傅云捡起来。
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忽然一声哼笑在身后响起,并不如何高昂,却冷得很,直直砸进这燥热的午后。
傅云回头。
楚无春就站在三丈外,一棵老松的边缘。阳光被他整片挡在身后。
“尊上。”傅云客客气气称呼,眨了眨眼,打量楚无春一番,而后笑起来:“哦,似乎……该称为剑圣了。”
楚无春看了又看,面色着实古怪,不同于以往的冷硬,倒像是说是僵硬。
他是该僵硬。
他想冷笑,想了想,又止住。
打了腹稿的话在心里滚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人,又忽地哑然了。他们是什么关系?该用什么称呼?一月前的爱恨历历在目,可真假又分不清。
等见了面,相敬如宾,说什么爱不爱的?实在尴尬。反正后半辈子是绑在了一起,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因为其他。
楚无春说起了正事。
此前傅云给他留了锦囊,关于散修盟的设想他反复思忖,依旧觉得难搞。“你要是给我名单、让我杀上头的人,我还能一试。但要我招揽,办不了。”
傅云:“不要您办。人稍后我会送来。”他把寒潭秘境相关资料的玉简抛给楚无春,要楚无春看顾下李参等慎如峰出去的弟子,话里话外,明示楚无春顺路教教他们。
楚无春直言:“我不教废物。”
傅云微笑:“当年您也断定我是废物。”
现在如何?
楚无春沉默了,日光穿过松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脸上。
拜师大典的纠葛,他在来见傅云前也想过无数遍,心虚吗?有。但让他在傅云跟前示弱,难。
楚无春说:“是我理亏,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会做。”
傅云说:“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尊上去做。”
“尊上”这个称呼,让楚无春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显然听着并不顺耳。但他想到两人如今尴尬又牵扯的关系,终究是没说什么。
傅云听出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传音说:“请尊上公开叛宗。”
楚无春目光骤凝,如寒星乍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只问:“何时何地?”
傅云传音一声。
楚无春点头,又低头,逼近一步,冷冷问:“你对我又不真心尊重,说什么尊来尊去?”
傅云从善如流改口:“师叔。”
楚无春平静:“你再喊一声。”
这不是愉悦,是威胁,冰冷的,和剑锋般锐利的威胁。
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睡过,但从没贴近过。
楚无春心里舒不舒服,傅云其实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这个人能不能用。
傅云懒得管楚无春,更无意安抚对方。他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没忍住,白一眼楚无春。
就这一眼,唤起楚无春一声冷笑。
忽然周边落叶腾起,成为旋流,将傅云和楚无春一同罩住。接着傅云腰间一紧,等他再睁眼,天光重现。
那不是原来林间细碎的天光,是毫无遮挡的日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傅云眨了眨眼,适应了强光。
他正站在一柄宽阔的飞剑上。剑身平稳。楚无春从后揽住他腰,似乎是为让他站稳,那手臂横在傅云腰间,稳如铁铸。
迎面是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傅云眯起眼,迎着那灼目的光源,忽然问:“你能飞到多高?”
楚无春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云:“和太阳一样高。”
楚无春没说话。
下一刻,傅云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楚无春空着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仿佛发自楚无春的胸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百声……剑鸣响应般,从下方的群山各处,从云海深处,从不可知的虚空之中而来。
楚无春说这是他曾用过、藏过的剑。
百剑归流,万光凝一。
它们在傅云眼前,聚成镜子一样平坦的剑面。
天空的太阳依旧高悬,而这面由百剑凝聚的“镜子”里,也有一轮太阳,同样光芒万丈。
楚无春说:“天上的太阳是天下生灵的,有万人,就有万个太阳。”
楚无春控着飞剑,悬停在无垠的晴空与浩渺的云海之上。他从后看傅云,低声说:“这是我看见的太阳。”
傅云望着剑镜中只属于此刻的太阳,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风很烈,吹散他心头某些蒙尘的思绪,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无春:“百剑归一,教我。”
楚无春:“你不用学。”他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那个‘一’。”
哦,傅云差点忘了,楚无春是剑灵。
楚无春:“太一安排你和谢昀决赛比斗,是想看你们的底牌。你打算怎么迎战?”
傅云:“用剑。”
楚无春沉默少许。这沉默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同傅云的战术。他觉得凭剑术,傅云会输给谢昀。
傅云:“剑道重形还是重意?”
“对我来说,是剑意。”楚无春说:“但谢昀比你早许多年有了剑意。”
“剑技中,我只会用点和刺,因为这两招我练过三十年。傅云说:“我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我的剑意。”
剑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叶腾起,围住傅云视线,眼前再见天光时,楚无春不见人影。只留下一道传音:“叛宗时再见——”
“云主。”
带着笑意。
*
再见楚无春,就是决赛的仙台之上。
楚无春于高台观战。
台下人潮如海,声浪沸腾,各宗修士和大小势力的眼线,将仙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目光、议论、押注的喧嚣,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快要将云海点燃。
傅云对谢昀。
一个是首战惊天下、据传身负古妖血脉、背后站着青圣的“云主”。一个是光环加身、天资卓绝、公认的太一未来领袖“少宗主”。
谢昀笑说:“师兄,公平起见,你还是找一样正经武器吧。”
如果傅云还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现在的傅云脸皮够厚,扎不穿。
他提着一段树枝,从从容容道:“师弟手里那样多法宝,借我一样可好。”
还没开打,嘴仗已经打起来,场下弟子磕着灵果,兴味盎然。
师兄弟二人实则在暗中传音——
谢昀诚恳:“合作下,一千招后,你我打个平手。”
傅云婉拒。
谢昀忍痛割爱:“要是平手,我给你洗筋伐髓的一部分功法。那是我五灵根却能修炼飞快的机缘之一。”
谢昀也是觉得很有趣,他让傅云轻松比赛,还要给傅云东西。傅云也是够不要脸,当即应下:那你发个暗誓。
谢昀也就低声唇语一番,若是输了,谢昀给傅云某某功法某某部分……
然而突然这时,高台上楚无春动了。
他广袖一拂,一柄长剑式样的法器飞出,悬于擂台正上方。
那是一段似树枝,又似铁剑的法器。看似普通,可剑身周遭竟萦绕着一缕真实不虚的紫金色气息——龙气!
楚无春说:“此番比斗,谁赢,螭龙剑归谁。”
感受到古朴的紫气,连台上长老都不免屏息、侧目。
他们想到了楚无春杀皇帝的传闻。难道,这就是楚无春当年用的那把剑?
无数目光钉在那柄悬空的剑上,但所有贪婪在触及楚无春那冰冷的眼神时,又迅速熄灭,只剩深深的忌惮。无人敢挑战一位尊者的威严。
傅云与楚无春的目光,隔着高台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昀的脸色在螭龙剑出现、龙气弥漫的这时,终于变了。
他有了战意。
这把剑很特殊,不只因为那龙气,更因为这是剑尊的招揽——得到此剑,就是得到剑尊公开的认可!
谢昀单方面撕毁了誓约。
他心想,师兄,洗髓功法只能往后再送你了。见谅啊。
他认定自己不会输。为了声望,为了尊严,也为了那柄萦绕龙气的螭龙剑。
*
傅云和谢昀并不像以往对战一样,反复试探,消磨时间。
只在第一刻钟,他们围绕对方出了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