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号,是化神大能对后辈所行之“道”的亲口承认,从此后辈所行事宜,一部分因果由大能担负。
“傅云峰主,”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聆听遥远的传音,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光,“宗主已传音于我,便赐你道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边漫开一片金云。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晕染开,如仙人铺开的华美锦缎,又似融化的日辉流淌在天穹。
这金光神圣,甫一出现,便让太一长老尚未出口的道号生生卡在喉间。
云气舒展,像仙人慵懒伸开的广袖,金光洒下,连擂台边被术法灼得焦黑的石缝里,都仿佛得了生机,悄悄探出一点绿意。
弟子们抬头望着,眼神痴痴的,不再惊呼——今日的奇景太多,脸都木了!
天降异象,是有旨意要传下来么?
傅云很是意外。
青圣竟然来了。
他这百年从未公开露面,今日来,是为什么?
那片融融的金光里渗进一抹青,像雨后的远山。风也来了,携着露水、新叶、泥土被晒暖的气味,清冽冽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青与金交织的云气里,缓缓显出一人轮廓。
青衣拂动,面目却瞧不真切。长老们眼神却都变了。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朝着那云中影深深躬下腰去。
圣尊现身,引起一阵骚动,但在青圣开口时,除他之外一切嘈杂的声音停歇。
木灵落在傅云身上,金光和青意同辉。
青圣说:“我承天道之意,赐你道号——青云。”
声音不大,却像那阵携着草木气的风,清清朗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字分明。
道号青云。竟然和青圣的封号一字相同。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期许!
是连谢昀都没有的待遇。
不免有人去看谢昀是何反应——天之骄子挫败、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百看不腻。然而谢昀只是静静站着,他还在笑,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赢的是他。
弟子渴慕仰视,但大能尽皆色变。
这圣象分明有异!
——天道降旨,但凡化神、大乘,多少能聆听到一丝天音,感受到那冥冥中的意志。可今日天地这样安静。
分明、分明是青圣假传天意啊!
这是一场戏,是青圣用台下万万修士的敬慕,用金光加冕,生造出一个未来的“圣者”!
可没人敢说破。质疑的话只能吞进肚中,压着他们更深的弯腰,更恭顺的低眉。
圣尊是最临近天道的存在,他既开了口,那便是“天意”。
“师尊,有您赐下道号,师弟未来道途一定坦荡!”
此次评委中太一占了三席,玄清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见到青圣前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又偏一点身体,想挡住青圣凝视傅云的目光。
青圣不曾看他。
木灵荡开玄清,朝仙台去,止住了傅云下拜跪谢的动作。
青圣那双曾洞穿虚空、执掌生死的手,此刻汇聚灵光,笼罩傅云,灵光过处,伤口飞速愈合,衣袍重回整齐。
出乎玄清预料,青圣并未停留太久。
从始至终他和傅云没有接触,指尖不沾傅云片缕衣角,未触他分毫肌肤,隔着距离、灵力和衣物。
接着,仿佛一视同仁,青圣的灵力朝向谢昀,一并疗伤。
谢昀没忍住,牵动下嘴角。
他的目光在傅云和木灵之间逡巡,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颇为微妙。
傅云立于万千目光与煌煌天光之中,垂首,躬身,向那片青金交织的云气行了一礼,脸上已是一派恰如其分的肃穆与感念。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手指轻颤。
傅云的心是冷的。
道号青云。
青云直上,与天同齐。青圣造势,替他强求来天道承认,这份殊荣自然是有条件的——
来日他若背离天道,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道号念出的那瞬间,傅云感觉沉坠的因果压在身上。
傅云心中冷笑:苍梧生,你以为这样就能牵绊住我?
要我承天之意,敬谢道号?可我承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要我青云直上,做和你一样的“圣尊”,可我就是要看这青云下,是何等红尘。
傅云不是青云。
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傅云同楚无春传音:“开始吧。”
*
在这大比落定,四下或闭目顿悟圣意,或感叹太一再出人才,一切似乎结束的时候……
静坐观战席中的楚无春动了。
他的剑气直直杀向青圣。
*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
剑尊突袭青圣,不只太一的人懵了,其他宗门也傻眼了。
尊者之战何等罕见?更遑论是同门相残,在这仙门盛典、万众瞩目之下!
二位尊者交手只一招,各自收手,但其灵力余波还是震得防御阵法破裂。
在场无人能看清他们的章法,几息之后,只听楚无春说:“这场大比还没有完。”
太一长老清清嗓子,颤巍巍说:“各大门派都已经完成比斗,剑尊,您是想代表太一,也来斗一斗……?”
“什么太一。”楚无春扬声笑道:“我是代表散修盟,来凑一凑热闹。”
众人更懵了。
——散修盟?
什么东西?
散修是什么东西?
在场能观战决赛的,无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何时在意过散修如何?
剑尊在太一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散修盟?
楚无春已经停下攻势,身上的剑意不再针对青圣,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袭杀只是错觉。
但无人敢放松,因为两位尊者依旧在对峙,更因为——各宗的高层,那些平日里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化神、大乘们,此刻都还在这里,噤若寒蝉。
作为在场境界公认最高的人,青圣总算发话了。
他的嗓音丝毫没有严厉,倒像是清风拂过,叫人不自觉就卸下紧张。
青圣闲话家常一样,问:“还有要说的么。”
“你的弟子我很喜欢,想挑一个走。”叛出太一的剑圣彻底暴露混蛋本性,“接过我的剑,那就该做我的人。”
众人目光先看向谢昀。谢昀喜怒莫测,简言之,他没有表情。
众人又看向傅云。傅云笑意如常,只是眼中微微讶然。
大能们偷偷看向青圣。
青圣……忽然不笑了。长老们很理解,要是他们的师弟叛变了,反咬了,来抢他们最厉害的徒弟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剑圣肆无忌惮,口出妄言,唯一能和他争斗的青圣按兵不动。
圣者心,海底针,旁的人看不懂,也不敢走,只能瑟瑟发抖地僵立,旁观战局。
“你的剑?”青圣慢慢重复。
他笑了。
“芸剑不过物归原主,何时与剑圣有关了?”
众人被“剑圣”炸得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又听新任剑圣冷笑:“圣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窥视得见。”
“那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仙门通魔,营建边界黑市,杀凡杀人?”
*
仙门经营黑市,不算什么丑闻。
但通魔通敌,这就是大事了。
很安静。弟子不敢妄议,长老不敢说话。
直到一个人站出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傅云,也不是狼狈落败的谢昀,不是圣者不是太一,是西蛊宗的人。
那位一直站在西蛊宗队伍前列、面容阴柔苍白、气息诡谲的年轻圣子。
他竟直言——蛊宗与魔修勾结,共同掌持边界黑市,不仅侵扰修士,还虐杀凡人。
这圣子就是数日前跟踪傅云、但被谢灵均截下的那位。在那之后,傅云反用幻雾控制圣子的心神。
于是,圣子接着楚无春开口,在今日点破仙门阴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