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拿黑市做文章,是因为黑市牵连甚广。他想看高层会如何处置蛊宗?是否会包庇?
这偌大修界,还有没有救?
一直在场下观战的谢灵均站出来,他仰起头,直面云端圣者。
“谢家一直暗查南部边界黑市。”
尽管谢灵均从不曾和楚无春、和傅云商议,但他听见“黑市杀人”后,立刻反应过来,竭力配合。
“黑市中流通几种蛊虫,用来封人灵脉、害人性命。这些蛊虫,只在西蛊宗有传承。”
他呈上数块影石和蛊虫遗骸。
东华的宗主一直端坐席上,在西蛊圣子开口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黑市利润太大,他们东华也掺和了一手。
不只东华,这里坐着的有几家没沾过黑市、杀过凡人、卖过仙人?
现下听完谢灵均的话,宗主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谢家似乎只是查到蛊宗,还没有查到他们东华。还好,他们行事向来谨慎……
可今日是西蛊,来日会不会是东华?
东华宗主想到这里,开口就打圆场:“蛊虫未必就指向蛊宗,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一开口,与黑市牵连的一些宗门长老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仙魔正交战,蛊宗是一大战力,此时彻查,反而使得人心惶惶,叫魔渊有可趁之机……”
“也许就是魔修设计,陷害蛊宗呢?”
话里话外,是要将黑市一案搁置。
青圣没有说话。
他这百年都是这样的态度——沉默,不干涉,仿佛一尊圣像。
东华宗主放下了一点心。
他阴鸷的目光悄无声息,刺向谢灵均。
东南二仙家,一个东华大宗,一个谢家大族,相护日久。唯独到谢灵均这代家主,不知怎的逐渐疏远了东华,连剑器法器都不准他们帮忙炼制了。
没想到谢家竟然查起来黑市。
绝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
东华宗主笑眯眯的,和旁边某长老碰了碰杯,心中已在思考清洗谢家的方法。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青圣轻一抬手指。
正因弟子“背叛”惊怒交加、开口辩驳的西蛊宗主人头落地。
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真的出手处置蛊宗。
甚至连蛊虫都来不及用出,灵力相荡,尸身飞到擂台之上。
蛊宗主也算修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样被青圣一手指摁死在今日。
东华宗主面如死灰,如果青圣也要干涉,如果他执意彻查到底……
却听青圣说:“蛊宗的事,到此为止。”
谢灵均和傅云表情各有不同。
谢灵均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傅云则是隐隐讥讽,早有预料。
——青圣修为这样高,这样爱窥探,会不知道仙门弄出来黑市?会不知仙门拿凡人炼神?
但他放纵仙门。一百年。
是遵循天道旨意,“天要其亡先令其狂”,过后一并收拾?还是他本就想要这世界完蛋,所以任由仙门扩张?
傅云心道这修界无药可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应验他的想法。
处置完蛊宗后,青圣看向擂台上方、御剑而立的楚无春。
他微笑道:“剑圣既然要走,就把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众人茫然。
但很快,他们知道“青圣的东西”是什么了。
楚无春忽然削去手臂一片肉。
第一片,削在左臂。皮肉坠落,伤口平整,瞬间被灵力封住,未见血流如注。
又一片。
楚无春竟然开始凌迟自己。
弟子不懂情况如何,各宗的长老却有所耳闻——百年前,太一去凡界,救出当时还困在诏狱的楚无春。
彼时楚无春身受重刑,不人不鬼,白骨裸露,人身难以维系。是当时还未成圣的青尊奉天道旨意,割下血肉,养出未来剑圣的肉身。
如今楚无春凌迟自己,削净血肉,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把太一、把天道给他的还个干净。
擂台下,谢灵均面色极为难看,他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一道剑意拦住。
是傅云。
他传音说:“你师尊已经成圣,死不了。”
“……”谢灵均看向傅云的眼睛。
那眼中极其冷静,映照出谢灵均自己的仓皇和急迫。
谢灵均:“那是凌迟之刑……他错不至此啊。”
傅云问:“当真想救他?”
谢灵均:“无论如何,他是我师尊。如果有罪,我一并承担。”
傅云失笑。
这等赤忱心性……放在如今的修界,很是糟糕。
傅云敛去想法,接着传音说:“那你听好,我教你救他——”
谢灵均细细倾听。
与此同时,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就落到谢灵均身上。
你师尊叛宗,你叛不叛?你谢家有没有掺和其中?
剑峰弟子,往后如何自处?
关于剑峰弟子,倒是旁人过虑了。楚无春行事看似狂放,实则心细。决定好叛宗后,早在数日前,他就将心腹弟子悄悄送走安置。
余下的弟子……
今日他抛出“散修盟”的风声,本身便是一种招揽。
愿者自来。
楚无春无所顾虑地叛宗,自己凌迟自己。
痛剧烈,他心中倒很安宁,甚至不如一月前那种爱恨烧心的感受强烈,皮肉之苦,不过如此。
万人看向剑圣。
楚无春只看一人。
忽然,腿上泛出阵痛,楚无春这才低头看。
是一只蛊虫,从蛊宗主的尸身中一路爬出来。为了求生,它们循着血肉的味道爬上楚无春的腿。
楚无春听得耳边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倒还很平静,正要连虫带肉一起削去,但有人提前帮他做了。
剑气闪过,杀光蛊虫。
竟是谢灵均。
长老屏息凝神,观察青圣脸色。
倒是还带着笑,瞧不出怒色……可这笑而不怒,才最可怕啊。
谢灵均杀尽蛊虫,却还不知足,他音色凛然,甫一开口就令在场之人惊惧交加——
“弟子请罪圣尊。”
青圣:“何罪?”
谢灵均:“妄言之罪。”
不管哪宗长老,现下都纷纷暗中叫苦:知道不敢乱说话,那就不要说了嘛!这棒槌!
谢灵均一板一眼,铿锵有力道:“我师叛宗,是见仙门龌龊,不愿同流合污。可天要剑尊成圣,是要他去护苍生,身献天地,不该在今日白白牺牲!”
“请仙圣——念及天意,降下恩泽。”
青圣问谢灵均:“你想要什么?”
谢灵均无所畏惧:“请您赐下木灵,允我师尊血肉复生,再为天地献身一回。种种罪过,我愿承担。”
青圣很低、很淡地笑了。只有他身旁长老听见这轻笑,并非开怀的笑,仿佛一根冷刺,扎得听众毛骨悚然。
“你很好。”青圣仿佛赞许:“师徒相护,何罪之有。”
青圣看着楚无春,又好像看得更远。
仙台上,傅云低眉垂首,如芒在背。
他知道,苍梧生在看自己。
他也知道苍梧生看出来了,谢灵均说的那段大义凛然的话,是他教的。
青云这个道号让傅云很不痛快。
于是他要让苍梧生不痛快——你是圣人,割肉养人,血偿众生,既然已做了天道的狗,不妨再做一次给天下人看啊。
圣尊。
青圣赐下木灵……不,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