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者必然为化神,可化神却未必为圣哪。
重点培养,倾斜资源,供应上不封顶,藏经阁对傅云完全开放,灵药园任他取用,炼器、制符、布阵等各殿大师随时候命,护法长老时刻能见。
甚至专门拨出一条中型灵脉,引入慎如峰后山、傅云的洞府外。相当于他每天都泡在最浓郁的灵气里,一人取用,用之不竭。
以往对傅云多有刁难的内务司,如今成了最殷勤的部门。
宋仁如今每日到慎如峰求见,姿态放得极低,礼物备得极厚。
接连一个月,他连傅云的面都没见到,却不敢有半分怨怼流露,每次都是讪讪而回,第二天依旧准时前来,风雨无阻。
往日与宋仁交好的那些人,早已作鸟兽散,有人反过头来向慎如峰示好,暗中提供宋仁往日的罪证。
宗主亲自来一趟慎如峰,见了傅云。
他一改往日眼高于顶,高深莫测,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宋仁蒙蔽了他。二,宋仁任由傅云处置。
傅云琢磨出道长明留下宋仁的意义:傅云失势,宋仁就是杀人的刀;傅云得势,宋仁就是背锅的狗。一切都是手下鬼迷心窍,嫉贤妒能,而宗主嘛,只是犯了一点“被贱人蒙蔽”的小错。
他有什么错呢?
哪怕有错,他都给傅云这样多补偿了。金银撒出去,错不就是昔日之过了吗?
傅云在宗门的地位水涨船高,但再没有去过一次圣殿。
反倒是玄清又去一回。离上次他主动拜见圣殿一月不到,青圣竟召了他过来。
玄清心道:吾命休矣。
时刻担心被灭口,玄清口中发苦,他也不铺垫了,进殿就扑地,径直就说道:“师尊,您与师弟如何,玄清再不敢……”
“你师弟对我,从无逾矩。”青圣说。
嗯?玄清的头猛地往上一弹,抬到一半,又鹌鹑似的缩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旁敲侧击的警告,不想青圣这样直接,玄清出了冷汗,几欲张口,又讷讷难言。
现在的状况是:玄清知道师尊的心思,师尊也知道玄清知道了,但师尊不想让师弟知道玄清知道?玄清默念一遍,舌头都要打结,他恨不得自己就此成了一个哑巴。
等一等,青圣没必要警告他的啊。
圣者通晓天地众生,只要他想,玄清不管身在何处,不管用传音还是用嘴巴,永远都别想泄密。
那是为什么召来玄清?就为了澄清一句“师弟很清白?明明上次见,青圣还在问他情爱如何,听他建议如何用心……
用心。玄清脑子忽然一阵清明,他捕捉到这两个字。
原来这就是“用心”?
青圣是不想他的“青云”在外人心中,有半分污点、一丝不堪的联想哪。
玄清趴在地上,几乎为这自欺欺人笑出声,又死死咬住牙关,将笑意和寒意一起咽回肚里。他懂了,所以他更怕了。他现在,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
仙门大比的余波,实实在在转化成了真金白银。
“李师兄!李师兄你快来看!”寒潭秘境,慎如峰弟子抱着个大箩筐,跑进临时搭建的竹账房,筐里亮晶晶的,全是灵石在闪耀。
李参正在核对账本:“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上品的单独收好,别跟普通的混……”
“满了!师兄!咱们那个最大的仓房,灵石堆成山了!”
李参闻言,终于放下账本,走出账房,看向不远处最大的石室。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灵光闪烁,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
谁能想到,那个半年前还无人问津、灵气稀薄、被当成烫手山芋丢出来的荒废秘境,如今成了太一宗,不,是整个修界炙手可热的“圣地”?
大比结束后,青云真君的名号传开。起初,只是太一弟子,抱着“沾沾喜气”的心态,跑来这个由傅云掌管的秘境看看。然后,在傅云的授意下,关于“青云君”当年如何在此“苦修不辍”、“以枯枝悟剑意”的故事流传出去,被写成话本,编成评书,迅速风靡。
很快,故事变成了传说。
秘境成为青云而上之地。不仅太一弟子蜂拥而至,连附近其他宗门、乃至一些远仙门的修士,也慕名而来。
秘境入口,每日排起长龙。慎如峰弟子收钱收到眼花:入境费、维护费、静修室预约费、留影留念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秘境周边几处同样被傅云接管的公共静室和贫瘠药田,价值也水涨船高。附近甚至自发形成了坊市,售卖各种刻有“芸”或“青云”字样的丹药、符箓、法器。
李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师弟,日夜轮值,收灵石、记账、维护秩序、处理纠纷,忙得脚不沾地。
花玲负责做账,其中相当一部分收益,通过隐秘渠道,流向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散修盟。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突然刮起的一股“折枝”风。无数年轻剑修效仿傅云,弃了手中宝器。
一时间,山林间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你看这根,虬劲苍老,定是饱经风霜,有古意!”“不不不,这根细长笔直,暗含真意!”“我觉着这根带疤的才好,有耐性之美,更显道韵!”
揣在怀里,别在腰上,再郑重其事地找人炼制,仿佛拿着一截枯枝,就能沾染几分青云的圣意。坊市里,甚至悄然兴起了几家“名枝斋”、“悟道木舍”,专门鉴定或售卖名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无数目光,滚滚洪流,善意的、恶意的、探究的、依附的……滚滚洪流向傅云涌来。而他依旧静坐慎如峰,把玩枯枝,修行不懈。
就在这声名最炽烈、威望最远扬之时。
傅云没有沉迷于追捧,没有急于巩固地位,呈上奏请,自请跟随宗主,奔赴下一轮仙魔战场。
*
临行前,傅云去了谢昀的洞府,要谢昀发誓过给他的洗髓功法。
谢昀:“说好的,平手才给啊。”
傅云:“从前你赢我,今日我赢你,也算平手。”
“师兄可真会算账。”谢昀眉毛挑起,说:“功法不给,换个条件。”
傅云半真半假地说:“我要采补你。”
谢昀的心脏应该十分强大,听了这话,呼吸平稳,脸也不变。他思考片刻,权衡一阵,说:“采补就算了。我用一个炉鼎的关键消息来换,对你的用处不亚于功法,要不要?”
傅云听他神神秘秘,暂时应下。
“采补灵力,对你毫无用处,”谢昀说,“炉鼎不可能度过化神劫。”
谢昀说,如你这般资质顶尖的炉鼎,千年前随处可见。
你猜为什么现在万不存一?
——因为天道不许他们踏入化神,乃至于飞升。
最后为大能抢夺,或是灵脉被封、为人鼎炉,或是被迫通婚,血脉稀释。
天道不曾眷顾炉鼎。
炉鼎天生就能吸纳灵力,为天所厌弃,不得仙缘,不可飞升。近千年惨遭觊觎,也是天道放纵的结果。
否则任由这个能吞噬灵力的种族壮大,往后千年、万年,此界灵气荒芜如何存活?
谢昀说:“你想以炉鼎之身飞升,这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但从一开始就是走不通的——”
“炉鼎,经脉堵塞,无法承担澎湃的灵力,到化神劫时,天雷干扰下灵力行岔,最后只会爆体而亡。”
傅云:“你又怎会知道?”
谢昀笑出了半颗虎牙,十分阳光灿烂:“我上辈子做过神仙。”
傅云:“既然做过了神仙,应有尽有,那你这辈子还想要什么?”
谢昀:“既然采补走不通,师兄何必还同一些人纠缠呢?”
傅云:“一些人,是谁?”
谢昀:“你睡过和差点睡过的那些男人。其实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个月——他们怎么会失心疯一样,都爱上你了?”
傅云:“你会在乎谁爱你吗?”
谢昀:“不在乎。”
傅云:“我在乎。”
这就是傅云和谢昀的不同。
傅云:“我也有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你说的‘我那群男人’的神魂,很有意思。”
“他们有部分魂魄气息相同,似乎来自同源,所以我又联想一下,”傅云这次是真的随口问道,“你跟他们……不会也有一点同源吧?”
修士的道侣通常只有一人,天道是怎样保证主角会和后宫团纠缠的?只凭天意?
还是有更深的联系?
有什么联系,能让一群人为另一个人奉献自己?
傅云是强求得来,那谢昀呢?
傅云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他诈谢昀。
谢昀所有表情僵了一拍。
傅云还真诈出来不得了的东西——谢昀跟他的后宫团,还真出自同源的神魂!
谢昀知道自己露馅,表情突然就沉郁起来了,再没有一点笑意,他一眨不眨看傅云。
傅云感叹:“还好,你跟他们一点不像……不然我都睡不下去。太恶心了。”
他说“一点不像”,谢昀听着,突然又拾回一点笑意。
他问:“那你觉得,谁最恶心?”
傅云想了想,说:“你们不分伯仲。”
谢昀很不高兴:“我不能得一个最字?“
傅云严谨评价:“你只是可恶,但还称不上最。非要比的话……只能说,你最可怜。”
谢昀:“啊?我可怜?我是天子欸,未来还要成神的。”
“天神?”傅云不屑地笑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当笑话听。”
“有几个仙人,各自想要造神,就在凡界造神庙,用凡人的信仰造仙界的神。”
“人要神做事,神要人报恩,就建立了仙凡之间的因果,等信众死了,散出灵力,仙门就能半路劫走灵气。”
傅云娓娓道来:“可是你猜,要是有天他们杀凡人的事暴露,谁来承担天道惩罚呢?
谢昀动了动嘴唇。
当然是由被供奉的“神”承担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