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割肉取血。
血珠连成线,汇成流,自那仿佛永恒不朽的指尖淌下,带着沛然的生机、难言的威压,从高处垂落,淋了楚无春满身。
蛊宗主尸身溢散的灵力,剑圣的肉,青圣的血,满溢仙台。
台下有弟子心生贪婪,小心靠近。
他仰头,摸一把仙台边缘,试图抓来化神大能残留的这些好东西。
长老立刻要去收拾那片狼藉。
青圣却笑:“饕餮盛宴,与君共飨。”
于是这血肉灵就分给了在场万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朝着云端那模糊的青影,匍匐在地,山呼慈悲,高呼万岁。
一人呼,百人应,千人随。
楚无春割完四肢,开始割胸膛时,天边的劫云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浓。大乘以上都听见冥冥天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圣象。
割净自己,奉献此世。
楚无春终于立地成圣。
傅云站在仙台的中心。他周身萦绕着木灵清光,将血雾隔绝在外。
看着脚边蛊宗主的尸骸,看着楚无春在血泊中挺直的脊背,看着狂热的同道。
他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仙台。
这是仙台?
第60章 我是天子
一场仙门大比,余韵经久不息。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洞府秘境,乃至仙门百家的议事厅堂,最为津津乐道的当属青圣师徒——圣意斩开云天,灵宴飨及万众,这两桩奇闻,仿佛优昙婆罗,香气与奇诡并生,飘入了无数修士的神念。
“傅云用的剑,我看清了,剑鞘上刻的是‘芸’字,是什么意思?”
缠绕紫气的芸剑是议论的起点。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称,当如他在现场,听圣尊亲口道“物归原主”,什么意思?——那芸剑本来就是傅云的!
剑身萦绕的,是再纯正不过的帝王紫薇之气。
“杀过人皇!”
四字落下,楼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杀几个凡人,或许不值一提,但皇帝不同,那是天命与人道交汇的节点。
“他不惧未来反噬么?” 有人疑惑。
“非疯魔,不能至此。”有人断言。“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也许是不忍凡界离乱,悲悯凡人?” 这个猜测引来更多不解的轻笑——世间都是人杀人、人骗人、人吃人,有什么好怜悯的?
不解催发揣测,揣测孕育神秘,神秘又滋长敬畏与忌惮。傅云的形象,在众口相传中异变了。三十载的沉寂、昔年的泯然众人,成了卧薪尝胆的蛰伏。
傅云那张温和平淡的脸,竟也成了“君子风骨,清雅端方”,脸上唯一特殊的浅瞳,被赞作琉璃,成了无价珍宝。须知,黑市中一双凡人的眼睛只能卖几颗灵石,可见傅云如今身价不菲。
一切声名的顶点,落在圣尊的“偏爱”上。道号青云——这在世人眼中,便是圣者这为爱徒铺路、震慑四方之举。
玄清独身来了圣殿,进来就跪,头也不抬。
殿内真静啊,静得他听见自己血在奔流,脑中外界热议的回响不绝——“青云道子”、“圣尊爱徒”、“师徒相得”——玄清知道不对,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一点异样都不敢显露。
秘密压得他昼夜难安,于是今天他主动来了圣殿。
玄清投诚说自己对师尊师弟一问三不知,说了半天,青圣也没有声响。
玄清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从两百年前他入门就是这样了,尊者殿跟棺材一样,里边长着各式各样的藓——这一百年,殿中的生灵饱尝木灵,郁郁葱葱。
上一个百年,生灵尝过青尊的肉,如今个个化神。虽说这些年灵力越来越稀薄,但一个圣尊却能养出数位化神。
那才叫盛宴。
玄清记得那一幕,记得自己躲在殿后阴影,记得某大能递到面前的、犹带体温的肉块,记得自己惊恐地甩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正被平静分食的尊者面前。他就此成了苍梧生的徒弟。
仙门百家,其实对苍梧生无敬无畏。人祭祀的是神,不然还能是祭品?
玄清不知道青圣是为什么割肉,他那时太小,后来也不敢问。只是这些年修行不畅时,他也会后悔没有吃下那块肉……
他猛地甩开这念头,像甩开一条毒藤。
玄清很想要示好圣者,再得来一些好处,他紧紧一闭眼,再睁开,说:“您可是,想借师弟来过情劫?”
青圣没有立马摁死他,玄清大大松一口气。他有了把握,不管情劫还是情意,青圣对傅云总归有情!那只要顺着这方面来说,就能讨好到青圣!
青圣:“你说,过情劫是为了什么?”
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玄清回答:“为突破下个境界。对您而言,应该是为了飞升。”
青圣:“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道。”玄清听出青圣的话外音:听起来,青圣并不想飞升?可飞升是修士最高远的执念,他不想再往高处走吗?玄清鼓足勇气,仰头看高处的圣者。
脸是假的,笑是假的,肉身倒是真的,但又给别人吃了许多。玄清好像有点懂了。
飞升是为得道,但苍梧生只有失去,没有得到。
玄清想到这里,都痛恨他“何不食肉糜”了,坐着圣位,居然耽于情爱!玄清讨好地给出建议:“弟子觉得,想要得到谁,要么关心,要么……狠心。”
玄清得了青圣赐下木灵,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圣在寂静的殿内安静地思索。他太无聊了,扮演圣像一百年,除了杀人和等死,还是第一次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用心?
但他的心脏在上次盛宴的时候被吃了,至今还没有长成。
*
傅云已经半月没有去过青圣殿,只要青圣不提,他也不去主动拜访。
今天他从灵泉回到洞府,见到竹林中坐着一个人,端着一杯他喝剩下的冷茶,在看他搁置桌案上的书。
他和楚无春在大比时见面,没瞒过青圣。青圣等到比斗结束后才发作,傅云过得很狼狈,等理清和他缠斗的藤蔓,周身冷汗,灵力耗空。
青圣问:“青云成圣后,想要怎样的圣殿?”
傅云喘息沉重,有气无力笑了声,听起来很像讥讽。
青圣置若罔闻:“你成圣那天,我把心脏给你,好不好?”
傅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藤蔓已经把他捆成了粽子,有几根末端往口中伸,勒住他舌头。不痛,但很痒。蔓条上有绒状的小刺,惹得傅云口中生涎,又被藤蔓吸去。
青圣:“我量了尺寸,给你缝了套衣裳。”
藤蔓给傅云换上新衣。青色的,不知道什么布料,很轻巧,单薄,穿在身上像穿着流云,简言之,跟没穿一样。
傅云接过时,手腕上藤蔓很欢悦地收紧,一条条轻轻晃动、慢慢蠕动。
青圣翻一页书,“不要再见太一外的闲人了。”
他看完了书,藤蔓总算撤下去。傅云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弄完就走,谁知青圣环腰捞起来他。青圣的手比傅云身上冷一些,扣住他后腰时,就像有冰块融进了腰窝。
傅云这时候终于可以说话,因为被藤蔓缠了太久,嘴唇发麻,腔中酸胀,他说话有点含糊。青圣听他叫第一声“师尊”,竟然笑了笑。
傅云怔了怔。
青圣变了脸——字面意思上的,变了一张脸。平淡的面孔碎开,最先看见的是一对墨绿的眼珠,再往后,就是一张称得上俊雅的脸,但脸颊正中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傅云细看,发觉那不是痣,是个很小的血疤。
青圣:“记住我吧。”
傅云立刻闭眼。记住越多,死得越快。
青圣又笑起来,手从傅云的腰窝往下挪,“用这张脸*你,是不是就能记住了。”
风从傅云脸上划过去,下个眨眼,他就回了自己洞府……的玉床上。一只很冷的手掐住他的侧腰。
青圣的想法很简单。情爱欲,相生相伴,只要做一次爱,他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心、是不是真的爱了。
傅云对上了一双眼睛。墨绿色,深林的颜色,隐在洞府内明珠柔和的晕光里,多了一点人味。傅云从苍梧生的眼睛里看出一个意思。
吃了这么多次藤蔓,这次、他可能、真要吃草了。
傅云竭力平息自己,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没什么。已经做过多少次了,早就能想到了……没什么。
他低下眼睛,不看眼前可憎的人。但忽然,青圣的手停下了,他的手冰冷,但脸上还有一点温度。热意越来越临近傅云。
傅云口中发干,把舌尖咬出了血。
他真的把苍梧生当成过师尊。
下一刻傅云眼前黑下去。眼睫有点痒。
苍梧生停下了手。
他轻轻吻了下傅云的眼睛,尝到一点湿润。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呼吸之间,又好像过一千年。
傅云再抬起眼的时候,苍梧生已经不见。
确定他真的走了,傅云呼吸不由得越快,他胸膛起伏——恨出来的。本想往下重重拍一掌,但想起底下玉床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又收回手,最后,他只能用力地抓挠底下。
四面八方尽是饕餮,怎么就他活成了一样食材!
眼底最后一点湿意被沸腾的杀意蒸干。傅云缓缓松开手。
青圣、太一、仙门,该死。该死。
*
太一把傅云当小圣尊捧起来了。
他们很笃定:傅云未必会是下任宗主,但想来会是未来圣者!
圣者,修界至今不过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