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
“小家主在做什么?”
“在吹识君家主以前给他买的螺。”
“这个螺不是送给他初恋了吗……”
“是啊,想来是初恋踹了灵均,灵均才会每晚吹螺诉哀情吧。”魔魂感慨:“年轻啊。想当年,就是我还活着的那几年,每晚都去找喜欢的姑娘看月亮、吹螺号……呸呸,吹笛子。”
另一魔魂大声说:“我想起来了!灵均的初恋、傅云真君,就是去了魔渊,疑似当了魔后!”
“——所以!” 那魔魂激动得魂焰直跳,“有没有可能,是傅真君忍辱负重,假意投靠魔渊,实则潜伏在魔主身边,套取了这些仙门绝密!今夜传讯给我们谢家,是想……联手复仇,里应外合,掀翻这帮伪君子。”
这个推论跌宕起伏,情节完整,充满了悲情的戏剧性,瞬间赢得了不少魔魂的共鸣。
“有道理啊!”“傅真君高义!”“里应外合,干翻仙门!”
魔魂们议论着,魂阵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果魔气也能算空气的话)。
“——傅云潜伏魔渊,忍辱负重,与谢家合作复仇仙门?”
谢家主重复完这个故事,可以确定,里边只有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在破开东华后山、见到魔主魔军后,就更确定了。
*
谢灵均自后山杀入,与傅云正面遥相呼应。并未有寒暄,也没有靠近,两人隔着漫天血火与纷飞的法宝碎片,目光遥遥一触。
谢灵均的眼睛比三年前沉静了许多,也变得更幽深了,千言万语成了眼中一刻的波澜,然后平息。
谢灵均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正适合杀人。
他璨然一笑,剑气破开傅云身侧魔气。
而后他遥做口型:“送你一场烟花。”
傅云回他一笑,就将战场交给了魔军和谢家。
他要在东华宗动乱时,去往核心,寻到或许未被销毁的造神遗迹。
谢灵均从不说谎,这果然是一场漂亮的烟花,傅云每走几步,身后身旁就有“烟花”飞出,替他清空道路,阻截追兵。
这烟花就跟谢灵均送他的剑穗一样,火红色的,从剑穗中展开一道薄罩,把傅云笼在里面,隔开所有纷扰。
就好像真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盛景。
东南多桃树,但现在并非春日,傅云放出一道木灵,灼灼桃花,无视季节,无视血腥,在烽火与魔焰的映衬下,十里生艳。
火光、剑光、桃花影,映在傅云侧脸上,艳光跳跃,那张脸时而清晰如画,时而朦胧似魅,越往深处走,脚边堆积的死亡越多,窥视的目光便越是瑟缩。
见面时傅云没有跟谢灵均道好,分开时也没有道别。有些同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毁灭上。
谢灵均静静伫立,忽地,一缕精纯的魔气绕至他身侧,从中飘出了魔主标志性的、染有懒调子笑意的声音:“他走了。”
谢灵均:“你伤过他,不配和他一起。”
那缕魔气摇曳了下,仿佛在笑:“他用天地誓,和我结成主奴契。只要契合,何必强求什么般配?”
谢灵均慢慢重复:“……天地誓?”
魔主耐心解释:“至纯至净,气脉交融,天地为证——就是天地誓。”
谢灵均:“利用而已,他和你算什么契合。”
魔主:“从前他心中有魔,现在心中有恨,我看见他高傲,无所谓他低劣。谢家主,你是不是只能接受高洁的一面?——就像你最爱琉璃。”
谢灵均最喜爱的珍宝是琉璃,因为干净,容易看透。
毕竟魔气源于人心,由最极致的怨与恶炼成。“用他人苦痛修炼己身,”魔主说,“这于你算不得正道吧?”
魔主刚做人没多久,面对谢灵均,就忘了壳子,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心魔”的一面。
“可这是傅云给你指的路,有时候,看见自己身上黑漆漆一片的时候,你恨过……”
谢灵均:“我永不怨傅云。”
魔主:“就是你这么无趣的性子,所以,他才不爱你啊。”
风吹起谢灵均红得像血的衣角,卷过土地,扬起细碎的灰和血沫,远处,东华宗繁华如宫殿的楼宇呻吟着坍塌,几十只乌鸦惊起,掠过血空——
翅膀的影子短暂地掠过傅云的侧脸。
“嘎——嘎——”
“嘎吱——”
傅云找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眼前这片空地就像片祭坛,中间一个鼎似的巨型器物,其中涌动着驳杂的灵力,混乱、混沌——不像来自修士,更像来自“污浊之体”的凡人。
突然,傅云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
类似嘎吱,藏在乌鸦的嘎嘎乱叫里,如果不凝神,确实很容易被忽视。
祭坛四角的立柱变了,开始飞快转动,在转到特定的位置时,傅云听见气流的变化。
但并不是朝向他来。
突现的铁人和与笨重躯壳不符的迅捷,从地面钻出,扑向祭器本身,它们在弟子奔逃时,无惧无畏,毁掉东华宗炼神的遗址。如果有弟子拦路,就会被这些铁皮壳子撞开,甚至踩死。
每一个铁人的战力都比得上大乘。
傅云边和铁傀儡交手,边闯入地下石室,将能抢的玉简和纸张都卷来……尽管他心里已经有预感,铁人毁掉的大型祭器恐怕才是关键。
傅云用木灵催生藤蔓,绑死了不知疲倦、横冲直撞的铁人们,随即,仔细研究离他最近的一个。
铁皮与符纹包裹下,他探到了一团扭曲的神魂。就在触及的瞬间,神魂哀嚎着自爆了。
“傀儡术。”傅云心里确定。
将生魂磨灭神智,拘入铁皮死物中,行动如此灵活,反应如此敏捷,幕后之人已经将傀儡术使得登峰造极。
且心性缜密狠毒,一旦神魂暴露,立刻毁灭证据。
悄然跟来、隐于暗处的魔主,只见傅云注视那具炸得四分五裂的傀儡,目光并非忌惮、惊惧,揣摩那眉梢眼角的细微垂落,那神情更接近于……失望。
魔主细细琢磨,然而天不遂魔意,东南方向,原本暗红色的天忽然有金光透出。
魔主觉察某种炽盛的气息,忽地怔愣,旋即分出一道神识观察。
金光的气息不算祥和,反带着一种诛灭万法、斩断因果的锋锐。金光涌动,越来越盛,隐隐有大道之音轰鸣,引动四方灵气狂潮。
——谢灵均将成圣。
诛万仙后,魔圣成。
有了正事,魔主才流向祭坛边的傅云,语气带着奇异的微妙,说道:“谢灵均成圣的这份因果,被天地道则算在你身上了。”
魔主说:“你是他成道之因,也能做他陨落之果。”
“现在你想杀他,想证无情得飞升,比任何人都容易。”魔主说:“难在你心意。”
傅云反问:“在心魔看来,我对他有多少心意?”
魔主说:“足够让天道相信,就这么多。”
他们这几句对话没有直说也没有传音,一切靠主奴契约连接,简短交换几句心音。傅云轻飘飘落下“够了”,断了魔主再度的试探。
*
修界风声鹤唳。
——傅云归来第一日,万兽门化为焦土。
——第二日,万鼎楼倾塌。
——第三日,雄踞东南的东华宗道统断绝,山门尽毁。
紧接着,一贯宣称中立、但因入魔备受诟病的谢家,竟公然宣告追随傅云,尊其为“太上长老”。有仙门修士围攻谢家残地,打着“除双魔”的旗号,结果都命丧东南,尸骨无存……
也不大准确,被埋进地里养魔菇,也算尸骨得存吧。
傅云放言下个将屠兽宗主脉。五仙门之一。
一场史无前例、针对单一个人的围剿浪潮形成了。
一来,谁都知道,傅云不过大乘。哪怕魔渊庇佑,到了修界,还怕拿不下他?
二来,是因为妖界早早就抛出了橄榄枝。
妖皇与修界结盟的条件,只有一条还没有谈拢——“献傅云为质。”
*
自东华宗覆灭,无数桃树违背时令盛放,绵延成海。
傅云所行一路,沿途桃花繁盛。
然而前方,在这片绚烂春色的尽头,却有不符盛景的一处裂缝。
它横亘在山丘之间,散发不属于修界的蛮荒腥气,显然并非自然形成的裂隙,而是被外力撕开的空间罅隙。
——妖界同修界的缝隙。
空间罅隙突兀地横在前路,边缘还残留着空间法则波动。想要凭空撕开这道裂缝,来人的修为不下于大乘。
也不该说是“来人”……因为来劫堵傅云的,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如同大地倒出的秽物,填满了傅云前方的山谷与天空。
地上,走兽盘踞,披铁甲,妖气将桃花甜香压成了铁和血的闷。
天上,羽翼遮天,但掩不住越来越盛的金光,黑气和金光交织,几乎要照亮东南这片天。谢灵均的圣劫堪称撼天动地。
“魔圣现世,”妖兽阵前,唯一一道化为人形的身影开口,语调不高,却压下周遭一切杂音,“魔主,你再不可能成圣。”
一诛青看向缠绕傅云不放、扭得有如妖木的魔气。
“魔主是天生就有贱性,为奴为仆久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