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知己。”
分明把识海锁得严严实实,半点不给魔偷窥的机会,还要用“知己”“神交”这些话来撩拨魔。现下敷衍够了,就把魔抛到一边,只顾收敛妖界的灵气。
魔主听出来了,“知己”这两个字,在傅云心里和“狗”差不多。可以随便叫,叫完就忘,下次继续。
魔主绕到傅云面前。
傅云没看他。
绕到傅云背后。
傅云还是没看。
魔主绕到他侧面,绕到他耳边、脖颈、腰腹。魔气随处乱蹭,傅云无动于衷,无所谓露出要害。他清楚魔主是不敢杀他的。
*
妖魔开战的消息传回修界,正好赶上各宗议事。
暗探跪在殿中央,把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去:“半月前,傅云为妖皇所俘,魔主因此与妖界交恶,双方玉南界交战,死伤惨重。妖界灵兽……全灭,魔渊十二魔君折损过半。现魔渊退兵,休养生息。”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上首一人抬手压了压,“探魔渊的人回来了没有?”
暗探答:“回来了。魔渊果然荒凉,魔气大减,十二魔君只余四位,且都是重伤未愈。只是……”
“只是什么?”
“没能逮到魔主。”
殿上又是一静。
“魔主呢?”
暗探摇头:“不知所踪。”
有人皱眉:“想必又与那傅氏炉鼎搅在一起了。”
傅云这个名字,在修界已经很久没人敢明着提了。但没人敢提,不等于没人想。
“这一人一魔,都是祸端。”坐在上首的一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但满殿都安静下来。“妖魔虽败,魔主未死,傅云未现——此事就不能算完。”
“那依太一仙宗之见?”
太一长老捋了捋胡须:“办一场大宴。”
一来,妖魔相耗,我修界大胜,理应嘉奖功勋、论功行赏。各宗出力多少,战后排位如何,正好借这个机会定一定。
二来,魔主若还活着,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三来,”长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场,傅云会不会跟随?”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请柬到天南海北,无论何等势力的仙门、名气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云也收到了一份。
当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绝杀令通缉令等等并排贴着,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门给傅云发了请柬,邀他赴宴。傅云要是不来,就是懦弱;要是来了……
“就叫他有来无回。”
兽宗主知晓傅云收到请柬后,反应最热烈。长老劝他小心赴会,他摆手:“怕什么?修界大宴,各宗齐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云还能翻了天去?”
傅云放话“不日屠尽兽宗主脉”,兽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据说兽宗宗主听完,当场摔了杯子。
这一次有和各宗联手、擒获傅云的机会,他焉能不去?
几日后,傅云同兽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称,庆典还在布置,兽宗主已经驾临大宴,并未有惴惴不安之态,从容大笑:“我就在此处,小子何在?”兽宗拥趸对傅云极尽贬低,而傅云并未现身,至此,“兽宗主笑镇傅邪魔”的故事广为流传。
傅云看完了新版故事,撇开玉简。
他问久阅话本的魔主:“让兽魂灭了兽宗,这故事如何?”
魔主:“血债血偿,俗套。”
傅云:“俗套的才是最受欢迎的嘛。”
魔主深以为然,继而问:“仙门给散修盟也发了请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师叔’碰个头?听说,剑圣三年不曾用剑,见到你,说不定——”
“楚无春已经出发了。”紧接着傅云却说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给我准备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云手里。幡面是暗红色的——来自魔主那具天灵藕的躯壳。
“新幡要开光。”魔主说:“我的血浇的幡,能温养神魂。”
风拂过魂幡,全是肃杀的气息。
*
散修盟在山谷里,阵眼之一是傅云的精血。他大多时候是书信传令,鲜少现身谷中,算起来,这是第三回。
傅云进了阵法,先听了一夜各种各样的声音。
刀剑、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骂小孩傻笑……除聆听外,傅云还做了一件事。
傅云靠在阵眼旁,闭着眼,听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经脉各处划开口子,吞吐谷中灵气。那些染了他精血的灵气从伤口涌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梦中的人吸纳,直至进入识海。
天亮了,傅云撤去藏身的术法。
劈柴的人先看见他,斧头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着抬头,刀还在磨石上,发出嚯嚯声。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崽,笑卡住。
有人认出傅云,不敢置信,讷讷不言。有人不认识,但看见别人的反应,也跟着不敢开口。有人一手拿剑一手行礼,一脚扎实马步一脚快要软倒,看成是手忙脚乱……而在修士最多的广场处,立着一尊观音像。
青面遮脸,三头六臂,手执法器,脚踩祥云——鬼观音。
观音像脚边的地上堆满“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烂法器,每一件上都贴着字条,被踩进泥坑,脚印叠着脚印。傅云蹲下细看字条:“太一某仙尊”、“东华死老头”、“兽宗李真君”……
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装观音、打仙门、止人祸、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战利品堆在观音像脚下,让来往的人踩。
在傅云的身影和鬼观音的塑像重合时,有人叫喊出声:“云主!”
人声亮起来,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
“云主回来了——”
“云主!”
脸上的笑,眼睛里晃人的光,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把傅云围在中间。
谷中每一个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云亲手选定的。发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个人,在这三十七个人里,有人把散修盟当宗门,认为打仙门是为了扩张势力,救凡人是顺手而为;有人是长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对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门手段;是还有人,是单纯追随傅云和楚无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点。
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云用两句话回应了这些迎接的人——
我是来杀修士的。为证我的道。
“愿意自断修为、遁入凡界的人,这里是我与盟中所有积蓄,都已换成凡界金银、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无贫苦之忧。”
“不愿意的,轮回再见。”
风吹过,鸟乱叫,枝桠晃,阳光的光斑也跟着晃,照在三十七个人脸上,照出三十七种不同的神情。
太阳往上升。影子越缩越短。
在一个人动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太阳升到正顶。
谷里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们相顾对望,然后,朝傅云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礼——
杀招尽出。
太阳落山了。
有一个修士没有走,也没有选择攻向傅云,在傅云走近时,他也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傅云。
“您、您……”他听起来想哭,看起来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尔跟着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后面,喊得最大声。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边喘气,旁边老散修问他喊这么大声做甚,他吼着说我高兴!
鬼观音的塑像立在广场上,谁都从它身边过。那些贴着“太一仙尊”“东华走狗”字条的纸,被踩进泥里,被太阳晒得卷边。
修士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在太一外门,修为低,资质差,每次给掌事送灵石都轮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圣殿外站了一夜。
修为低到化雪都不会,却被半夜抽调去圣峰站岗,身上压满了雪。
那晚上有前辈来圣殿送丹药,被他拦在殿外,临走前,顺手帮他拂了雪。
——为他扫去雪的这个人,现在说要杀他。
修士提起剑,挡在自己面前。
他终于捋直了舌头:“我是鬼观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当一当“鬼观音”,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连吼了三声,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睁开眼,发现傅云坐在祭坛边,听他大放厥词,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