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
“常意出梦了,”魔主提醒傅云,“要不我给它唱个安眠曲?”
傅云这回有反应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开唱。傅云听过原曲,魔主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唱罢,魔主分享见闻:“常意在每个梦里都给你铸了神像。他是真爱你啊。”
“心魔看见的情绪是什么样?”
“修为越低,越像一本摊开的书,内容还做了批注,我能很快找出关键,但读不懂就是读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个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个关键——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关系。要是你始终高不可攀,他未必这么爱你,偏偏,你离他忽近、忽远……”
“傅云,你最好永远是圣人。”魔主低低笑说。
太阳落下去,山谷暗下来,魔气分散地穿过圣人的胸口又聚拢,魔主肆意地亲吻、噬咬、勒紧无所动容的傅云。
风从谷口倒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下的字条哗啦轻响。有几张被吹到空中,又落下来……
*
一只手抓住了风中乱飞的一张请柬。
第76章 刻舟求剑
“好险,”抓住请柬的修士长吁出一口气,排这么久队,要是弄没了请柬,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风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记住了没……”
修界大宴,天还没亮,人已蜂拥而至。
各宗弟子与散修挤挤挨挨站了一地。仙门大开,两道白虹从门内伸出,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队伍最前面。
引导修士站在虹桥这头,一板一眼地给新人介绍。
“……此次大宴,除却论功行赏,还有神子比斗。届时擂台之上,各显神通——胜者,想来便是未来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问:“神子?”
引导修士耐着性子解释:“神者,得天地愿力加持,修为远超同侪。各宗倾全宗之力供养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么不同?”
引导修士也不多解释,换了个话题,指着仙门内远远能看见的一座高台:“瞧见那台子没有?那就是擂台。外面罩着的那层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御阵法,得益于东华宗存活的精锐设计,哪怕化神期降临,也无法攻破。”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后,就聊到了上回仙门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届的头名。
那年傅云声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缉令还在东西南北挂着,修为不详,有人猜测五年过去,傅云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纳八方灵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当心他把你的师尊师祖师祖祖一起笑纳了啊!”
“笑煞人也,还以为那位看的上尔等歪瓜裂枣?”另一修士讥诮。“如果你们见过他,就再说不出这样可笑的话。”
笑谈间,就走到了安顿不同修士的茶楼,引导修士赶着去接下一茬人,简单交代掌柜几句,把名单交出去,便走开了。
他与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过,听见“天下第一美人榜”,纵然脸上和气笑着,心中顿生不屑:修士只论修为,何谈皮相?大宴海纳百川,果然招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要他说,只让四大宗的核心赴会就是,至于小宗与散修,何必招揽!
然而不论他如何腹诽,心神还是被“美人”二字牵过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细听——
“那东西也有人当真?”
“不当真,就是图一乐。我听说前几届的魁首都是东华的女修,后来……了才退出名录。”
“那这次呢?榜首是谁?”“不知道,还没评呢。”
“要我说,西边蛊门有个男修还不错,可惜,听说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斗,想来那人也是香消玉殒喽……”
“其实太一有几个剑修长得也不错,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们说还有谁?”
周围静了一瞬。
引导修士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张脸。
他暗骂自己心浮气躁,不再听身后闲谈,御剑飞离了这处茶楼客栈。
连茶楼也有傅云的通缉画像。
这些年,数不清的人揭下通缉令,没有一个能真的杀了傅云。
有人说傅云叛出仙门,是魔,有人说他一人斩万魔,是仙,也有人说他只是个杀人成瘾的邪修。有人说他常年与师长苟合,痴恋某位却不得回应,叛逃是一时冲动,有人说剑圣叛宗后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结,叛逃是机关算尽。有人说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说那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的死。有人说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独尊,如何到炉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说他为宗门养育理应献身,如何我仙门人人都可牺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万般杂声入耳,茶楼中,一灰衣人抬了抬手指,灵力刺死了耳边嗡嗡的一只苍蝇。
这一边,底下的修士还在闲扯淡。
“我听一位大能说,剑圣叛宗,就是受了傅云蛊惑!”这是顺风耳派。
“放屁,我见过圣者,他们都修无情道的,为情所困怎能成圣。”这是千里眼派。
还有喇叭花派,唱得响亮:“道友此言谬矣,众所周知,无情道是飞升不能的,忘情最后都是忘了忘情,剑道说是专心,其实都是贱人在修——”
听这修士说得头头是道,有人把头凑近了些,玩笑地问:“那你说,什么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罢,都在天之下,畏惧天威天雷。
“怎么,还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风:“神道。”
“诸位可知,几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经成了。”这话引得人人侧面,只见这散修衣着简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