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好见识,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贵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贵姓李,名参。”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顾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扬神道,是什么企图!”
李参长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问我企图,不如问上仙祈愿。”
茶楼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闻被人大庭广众下道出,连忙给自家宗门传信说明。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李参说的是对的。
借助凡人愿力,神子确实已经成了。
这一次大宴,灭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图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设下防御法阵,这一次如果能挡住天罚,下一次就是天道颠覆时。
——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东西。
散修盟分成了两批人,一批修为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为高的前来赴宴。
傅云杀盟中人时放走了一个,传话“是傅云屠了散修盟”。算时间,后一批人也该知道了。
传话的人对傅云的信仰堪称疯狂,反而想协助傅云屠了剩下的人……傅云反复告诉她:没关系的。
做人还是做仙,杀自己还是杀傅云,都没关系。
散修盟没有被消息冲垮,还有李参这种人坚持跟仙门对着干,傅云能推出他们的打算:戳破造神,闹大声浪,让天道提前跟仙门对上。
李参说得头头是道:“为何要造神子?——因为天要灭人!灭世的天劫快来了!仙魔大战,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势弱,天道还能按耐住吗?”
他话里话外不仅没有贬低仙门,反而对神极尽褒扬,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强压。
茶楼中,许多人是头一次听说“神道”、“强过天道”、“已经成了”,心不免飘飘然。
突然,哐当——
茶楼的门和窗齐开,一人飞扑进来,竟是刚才来过的引导修士。他手中有留影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速去仙台——”
“仙台上怎么了?”
修士上气不接下气,他旁边的人帮他补充:“有个大乘期魔修上去喊,要和兽宗的神子较量。他的脸……就在留影石里,你们自己看吧。”
留影石不要命似的四处泼洒。
茶楼难得这样安静。
他们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听到那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当真出现了,他们却说不出什么。
引导修士说:“魔修自称是——傅云。”
*
一大乘魔修自称傅云,上了仙台,要与兽宗神子较量!
傅云喝完了茶,咸得很,也跟着人潮,去看“傅云”了。
一路走来,傅云数了数,自己的通缉令有三十二张,画得一般,不算太像,顶上红批八个字:炉鼎之身,采补成魔。
演武台中央,一人玄袍墨发,周身威压翻涌,赫然是大乘期修为。
几位仙门长老骤然越过仙台,与人对峙。那人面对质问,却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笑,不答话。
台下哗然,他的脸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傅云见身边人震撼,好意地提示:“兴许这魔不是傅云呢?”
“杀神前不乱言。”旁边人也很善意地扯住傅云袖子。“道友,惜命。”
演武台上的傅云终于开口,声音略哑,刻意压低了:“五年不见,诸位别来无恙。”表情拿捏得很好,两分微笑,两分猖狂。傅云在心里给他打六分,系统附和一个“六”。
傅云挤在人堆里,低头,盯着脚边一只蚂蚁,看它费力地翻出一条石缝,正要成功时,又因为一阵灵力的余波,被从石缘边扫了下来。
台上,假傅云一掌拍碎了一个筑基修士的头。
人群尖叫后退。仙门长老们终于坐不住了,几道身影同时掠上演武台,将假傅云围住,其中不乏大乘修为者,但和假傅云打得有来有回。
“炉鼎体质,采补起来当然快喽。”有人阴阳怪气,“听说他专挑天赋高的下手,吸干一个顶别人修百年。”
为首的太上长老须发皆张,口称“妖孽,今日叫你插翅难飞”。傅云听身边有修士嘀咕:“人哪怕入魔,也没长翅膀啊……”
假傅云并没有做出如此犀利的驳斥,他仰天长笑,魔气暴涨,竟以一敌七,不落下风。七道身影在台上腾挪闪转,剑气、掌风、法器、符箓,全往他身上招呼。他左突右冲,居然全挡下来了。
台下,有年轻修士瑟瑟发抖,拉着师兄的袖子:“他、他怎么会这么强?”
师兄脸色发白,咬牙道:“炉鼎之身,本就容纳灵力远超常人……若真让他修到大乘,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只有圣尊或剑圣出手,才能镇压。”
便在这时,天际一道虹光斩来。
落地时,只见灰扑扑一身粗衫,只是剑意恢宏凌霄,杀入战圈,长老同时被震退数步。假傅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灰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灰衣人手中空无一物,却有一道剑意劈出。
魔气与剑意相撞,轰然炸开。烟尘散尽,假傅云半跪在地,玄袍碎裂,露出里面的脸。
底下修士还没辨认清楚,下一瞬,假傅云的脑袋直直飞起来。
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台下,骨碌碌滚了几滚,停在一人脚边。这下修士们终于看清了——反正,不是傅云。
血喷了三尺高。
那具无头尸体还跪在台上,跪了一息,两息,然后往前栽倒,正巧,砸在蚂蚁正费力攀爬的那块石砖上。
人群静了一瞬,而后爆出震天的喧嚣——
“是剑圣!”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指着那具尸体哈哈大笑。还有几个修士当场掏出纸笔,开始写诗。
太上长老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轻长老替他开口:“去查魔修是谁指使、傅云何在、场下又是不是傅云!”
楚无春无视了长老们的寒暄客套,“不是他。”
“您如何能断定?”一长老的手抬到半空,尴尬按下,随即反问楚无春。剑圣既然杀魔修,那就和仙门暂且算一条心,不必太过畏惧,如今的剑圣已经不是太一尊者,也不必太过敬重。
楚无春漠然不耐:“那你就去证明那是傅云。”
言罢,他再现剑意,将魔修乱砍乱劈成烂泥,而要从烂泥里扒出傅云的样子……
长老背后的不知名修士呵道:“楚无春,你在太一时就目中无人,如今叛逃出宗,还这样霸道,是要塞天下人之口舌……”
剑意第三次闪过,修士舌头落在地上。
傅云瞥台上一眼,心下失笑,道楚无春好风采,比之天上艳阳还刺眼得多。傅云低了头,继续看他刚才盯着的那只蚁兄弟。
蚂蚁终于翻过了石缝,正在一片阴影中的落叶下乘凉。
“兄台好兴致。”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人人或看死魔、或观剑圣、或猜魔头和圣者来意,只你一人看蚂蚁,真是很有有隐世高人风范!”
傅云:“现在是两个人了。”
凑过来的是个年轻修士,面容清俊,腰间挂着散修盟的牌子。“这蚂蚁有什么特别的?”
傅云说:“它活下来了。”
年轻修士自称名叫“言多多”,散修,问傅云怎么称呼。傅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但也回了个名字:“尹三。”
言多多莫名其妙笑出声来,惹得身边修士侧目,示意他小声点——仙台上,剑圣被一位大乘散修挑战了,要与他切磋剑术。
言多多用气音问傅云:“您是想提点我,人死了,虫子却活下来,不要小觑弱小的存在吗?”
傅云也轻声道:“是说,我们都是虫子。”
“散修盟言多多,见过先生。”“无名无姓一散修,称不得先生,道友客气。”
闲聊到此断了断,因为剑术的切磋开始了,楚无春把灵力境界压到和挑战者相当,但始终没有提剑,对面询问时,他答:“我已三年不用剑。”
散修:“圣者是看不起我吗?”
楚无春:“战或不战?”
一场所有人意料外的切磋,开始了。
傅云还在揣测散修盟来做什么,他身边,言多多作为散修盟的弟子,还在闲聊,对自家圣者的剑毫不感兴趣。
“尹兄,台下那是假傅云,真的那位……您说,覆云真君现在在哪呢?”
言多多自说自话:“我猜,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这群人,刚才还吓得发抖,现在又开始高谈阔论,说什么‘傅云也不过如此’‘若我遇上必斩之’。”
他指了指人群,央着傅云看一看、听一听。
傅云顺着看过去,刚才还尖叫的几个年轻修士,此刻已经围成一圈,唾沫横飞地分析“若我方才离仙台再近些,定能识破那魔修破绽”……
正是刚才尖叫逃窜的人之一。
言多多朝那边高喊:“好仙人,跑得快,蹦哒得也高!”
台下暗流涌动,台上胜负已定。
至少在剑道上,楚无春确是算天下第一人。
“打这般久,看来剑圣是有意点拨那修士。”言多多这时才把眼睛搬到台上。“可惜我修的不是剑道,不然偷师这一句点拨,少修多少年呢。”
楚无春对普通修士倒不算倨傲,落下一句“不只剑修,只要和武器相关,都可以切磋。”
接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武器。不出所料,仙门皆败,台上楚无春直言指点,懒得委婉,台下言多多详细解说,话真是多。
傅云问:“散修盟的人都像你这样话多?”
言多多摆手:“就我这样。盟里的姐妹兄弟说我‘天生一张嘴,能说会道,适合搞情报’。”他挤挤眼睛,“所以我来打探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真君。”
“遇上了呢?”
“那就问一句,你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后悔?”
“那你有没有问过剑圣,叛出太一后不后悔?”
言多多愣了愣。
而后笑着打哈哈:“私奔的事,哪怕后悔也不会跟人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