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飞升时,他阻拦了,但不曾出手;仙门高层议论逆天时,不曾;傅云杀仙神时,不曾。
好像他只是一具空壳,好像他真的爱着仙神也爱傅云,所以选择纵容、默许、旁观一切走向毁灭。
青圣问:“要到什么程度,你能解恨?”
傅云说:“杀光仙神。”
风浪把两人的对话撕扯得有些破碎。
青圣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一根黑色枝条。傅云认出来了,这是青圣折给过他的那根树枝,或者说,青圣本体的一部分。
“它等了你五年。”青圣把树枝朝傅云抛来,这次傅云接住了。
树枝入手的瞬间,冰冷,沉重,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透过这截本体,傅云清晰地“看”到了青圣此刻的状态——
头发全白,并非岁月的风霜,是生机的彻底枯竭。
但青圣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睛的绿色像植物被挤压后洇出来的汁液,浓稠,透着不详的死意。
青圣说:“只有用我本体化成的树枝,才能让我魂飞魄散。”
他告诉傅云:你只有接受我,才能杀了我。
苍梧生确信傅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不会有放他活着的一点可能。
所以傅云只能接受他。
咔擦。
是傅云把苍梧生递来的树枝折成两半。突破化神前他是做不到的,但现在他和苍梧生修为相当,毁掉这段无根之木轻而易举。
断枝被傅云随手抛回去,掉进血河里,被冲走了。“我可以先复生你,再杀了你。”傅云笑得十分肆意乃至恶意:“是不是——青鬼?”
沉默。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尸墙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青圣:“你都知道了。”
他虽是在和傅云说话,目光却越过傅云,看向他身后某一处。
那里站着一团雾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慢慢地凝成人形,只是没有脸。
那是一直忙于避让天道、明哲保身的魔主。一只十分不称职的魔奴。对上青圣的目光,此魔歪了歪头,笑声……傅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贱。
“嗯,你猜对了——就是和我神交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
苍梧生看魔主完全不像看自己的分魂,比看一颗石子一团雾还淡些,但他瞳中突现出的妖绿让淡漠异变成了幽深,幽绿像沼泽,下面有什么脏东西翻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青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云。
“心魔是我的魔魂。”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要复生我,就要把它还给我——你要先杀了心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但魔主听出来他的笃定。
笃定魔主不会情愿。魔主是谁?是诞生于他、又被割舍的弃魂,是没有身份、只是从属的影子。是狡猾贪婪的狗。
他怎么会愿意回来?重变成青圣的一部分,没有脸没有自己,无能地等着,直到下一次被割下来?
魔主听懂了苍梧生潜藏的不屑,他的笑如常,还是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知道了,”朝傅云笑眯眯说,“主人,问你几个问题——”
“你证的真是无情道?”
傅云:“如果是呢?”
“那哪怕你要杀我,我也不帮你杀青圣了。”魔主说:“我讨厌无情道。”
魔讨厌一切没人心、没趣味的存在。
这次傅云给了魔主直接的答案:“我修人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魔主低下头,笑了一声。“行了。够了。”
他看苍梧生:“我和主人二打一您一个,没问题吧?”问的是很讲礼数的,但说到“二”字、还没落下字音,魔主就已经出招了!
魔主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动作,也没跟青圣对打,不过是把自己的魂散开来,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又成雾。
光点先是绕着傅云转了一圈,而后,成了密密的一片黑雾,涌向苍梧生——
涌进那具空了百年的壳子里。
苍梧生连躲闪也不曾。魔主自寻死路,回归主魂,苍梧生拦不住,也无心去拦——就由着它来。
莫货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眉心。
离这么近,苍梧生的眼睛里总算有了魔雾。
那些黑雾涌进他眉心的时候,他的眼睛如此平静,就像一面镜子,映出魔主最后的样子——光点,黑雾,那些散开又聚拢的魂。
然后镜子碎了。青圣眼中起了波澜。
魔主终于从这面镜子里挣脱出来。
苍梧生神魂完整了,他活过来了。
这一千年被他割下来、扔出去的魔魂复位,“活着”于他而言,是一种太陌生的东西,苍梧生已经死了太多太多年,是圣者,是木灵,是天道的狗——可以是很多东西,唯独不是活人。
他的腰背弯下了一瞬。
脸也变了,属于妖族的绿瞳再难掩藏,闪烁明灭晃动。
不再是圣者的眼睛,是有血有肉的人的眼睛。
像快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见到天光,不舍又憎恨地,最后凝视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杀了我。”他开口。勉力平稳。
“圣尊。”傅云的声音很温柔,就近了一步的距离,苍梧生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好像极尽全力才压住避让的冲动。
“你还不能死——还有几万亡魂要你来渡呢。”
在听清傅云这句话时,他的脸就像是远处被洪水冲击的尸墙,要从眼睛里、从脸上每一条纹路里挤出血水来了。
傅云复生了苍梧生这条鬼,他不杀它。
他要让它做以往百千年做过的事,用它自己的魂,去听万魂的怨念、消磨万魂的怨气……去做那个他最痛恨、最恐惧的“渡魂人”。
傅云扯出来几面魂幡,先引一面魂幡中的亡魂出来。
傅云选了一面。手指点在幡面上,往里探了探。
他最后给苍梧生的那一眼,鄙夷,轻蔑,苍梧生识得这种目光,在他还是妖的时候,太一的仙总是会这样看他。
傅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了——这都不敢?那我自己来。
傅云要渡魂。
怎么渡?用他自己的魂,像苍梧生百年前那样。
那是什么滋味苍梧生比谁都知道。魂割起来比肉身疼一百倍,怨魂不会感激,它们只会嚎叫哭闹,没日没夜地往耳中灌那些不甘、怨恨、“凭什么”。天道的声音还会落下来: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百年前的苍梧生选了去死。
现在怨魂将要涌进傅云的识海,那些声音会钻进傅云的耳朵,那些痛苦刮在傅云的魂上。
“我来。”苍梧生说。
他的手在抖。这双手割过自己的肉,喂过怨魂,杀过数不清的妖和仙和魔,还折过自己的本体,从没有这样无法克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苍梧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种比死亡跟尖锐的东西洞穿他。
他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一点,但也很勉强,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压住自己:“我会发天地誓。”
发天地誓,渡化万魂怨气。
傅云笑起来,露出的一点牙齿森白,在日光下反光,嘲弄一般,他看透了苍梧生的懦弱,还有他廉价的迟来的情深:“我骗你的,圣尊。我不要你做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苍梧生用傅云的母亲骗过傅云,傅云用苍梧生最恨的东西回击他。
见他挣扎,逼出他心血,看他快疯,然后说我骗你的,我不需要你。
你要死了。
傅云如今的温和笑意,背后是受苍梧生操控的炉鼎,对师长冰冷的痛恨?还是如今已经飞升的圣人,对待仇敌漠然的杀意?
抑或只是纯粹的利用。毫无感情。
苍梧生不会知道了。
他一生中最接近傅云的时刻,就是分出魔魂的时候。
傅云曾和他的魔魂神交,却容忍不下他的丝毫触碰。
……除了剑。
傅云的剑已经提出,丝毫没有犹疑,无视苍梧生所有反应,剑又往里进了一截。
然后,一道光突如其来,横在傅云和苍梧生之间,形成一层水幕,把傅云的剑拦住了。
这不是灵力形成的屏障,不带有五行中任何一系灵力的气息。
屏障中隐有法则的威压,傅云心念一转,凝神感知——是神力。
不同于他斩杀的那些伪神、神子,这道神力分外强大。可出手的家伙没有现身,他躲闪傅云,像暗处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傅云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和神道早有牵连,在五年前就宣称闭了死关,直到如今还没有出现的人。一个极其低调、仿佛羸弱的化神。
他心中有了一个名字。
傅云一手碾碎神力塑成的屏障,一手将剑再度贯进苍梧生的心口……
神力再现时,傅云猛地拽住它,顺着神力,追根溯源。
一个隐匿多年的人终于被他拽到了尸山血海的人间。
“叩玉京,”傅云缓缓道,“仙都死完了,你作为神,实在是出场太迟。”
第81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