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玉京,一个极为矛盾的存在。
傅云怀疑他是在上一次见面——傅云早对他起疑。上一次见面,玉京能一边与傅云细数青圣炼神、各宗造神的秘闻,一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自称被几方胁迫,全然无能、无辜。
可叩玉京先是化神,再是炉鼎。
炉鼎被人奴役、鄙夷,根源是因为他们弱、难以修炼。
这是叩玉京身上第一处矛盾。
那时傅云就猜他和青圣有更深的牵连,哪怕泄密,青圣也不会杀他。
可洪水滔天,仙都死绝,叩玉京仍不现身。傅云不信他死了。
傅云要用苍梧生逼出叩玉京。
所以他假称不要青圣渡亡魂、要立马斩杀青圣,原本只有很小的把握,但见到神力屏障的那瞬间,傅云知道他猜对了。
当真还有一个“神”活着。
傅云逼出了这藏匿的最后的神。
*
叩玉京现身时,没有和傅云缠斗,而是直接掠向苍梧生。彼时苍梧生周身笼罩着死气,他在渡亡魂。
玉京急迫地靠近他,却没有得来他半分反应。
玉京子问:“青圣筹谋至今,要功亏一篑吗?”
苍梧生说:“这一局我已交给覆云。”
傅云的剑搭在苍梧生的颈侧,灵力叠在各处要害之上,问:“什么筹谋?”
苍梧生从被傅云戏耍一通后,就很死寂地在一旁渡化怨魂。
傅云不要他,和傅云用完他之后再杀他……不知道哪个让苍梧生更安心。
玉京被傅云逮住马脚给揪出来,他连自己都不藏了,也没打算再藏和青圣的那些勾兑——
颠覆此世,再造新界。
谢昀说的没错,青圣是要用他、傅云和腾蛇,合炼新神。在覆了天道后,仿造上古时期的女娲和伏羲,造出新的生灵、新的法则。
青圣自己是柴薪,殉天地,造新神。
傅云原本只是炼神的鼎器。
他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但炼神没有停下,如今的叩玉京就是成品——玄武兽魂,与化神炉鼎融合,所成的不是那些只有兽血的伪神可比。
最后只差一步,青圣殉道。
玉京轻声慢语:“先杀天道,再杀众生,最后杀法则造新界,很简单,对不对?”
傅云听出来玉京和自己的立场冲突:“你们要杀光众生?”
玉京看着傅云身后的天空,雨在落,倒映着地上的血光,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血雨。
玉京的笑尽管温吞,但血腥气挥之不散:“是啊,杀光他们。天生我不公,因此我杀天;人养我不公,因此我杀人。”
傅云看着他,目光极度尖利,仿佛要剖开这具皮囊看清里面的魂。
傅云问:“叩玉京呢?”
玉京子先是怔愣,而后明显疑惑:“你认不出我了……”
傅云看着他。
“非要我叫你另一个名字吗——云姬。”
叩玉京身上第二处矛盾,是他自称自己把云姬送去凡界,云姬还活着,有自己在凡界的生活。
云姬教会傅云的最后一个字是血。她恨这个人世,恨到骨髓里,到死也不肯闭眼。血债要用血偿——她说过无数次。
她不会轻易离开修界,除非她报复了它。
可傅云还是忍不住幻想。幻想她在凡界的某一处好好活着。有了新家,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那些恨,那些血,那些晚上抱着他取暖的晚上,最好都忘掉。
后来在仙凡两界,傅云都用他的血去推算云姬的位置,可是,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云姬要么被叩玉京杀了,要么……傅云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这个猜想是在他成圣后才有的。那天,他在魔主的记忆里听见了安眠曲,忽然再生出来找一找云姬的冲动。她不必在,他只是想试一试。
就是这一次尝试,已经掌控部分生死法则的傅云算出来云姬的一线生机。
云姬要么死了,成了怨魂,经久不散……
要么,就是还活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云姬也许是跟叩玉京融合了。
不管是夺舍还是用其他的方式,他们成为了一体。否则很难解释傅云刚入太一时,叩玉京对他非同寻常的关心,还有之后许多年里刻意的疏离。
玉京听见“云姬”这个名字,疑惑慢慢地消逝了,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为之,他做了一个挽起碎发的动作。傅云见到他这姿态时,终于确认了眼前是谁。
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母亲。哪怕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玉京说:“叩玉京啊,被我吃了。他以为我是善人,把我当成亲人,就像他脆弱、辛劳、卑微的亲娘但是……”
傅云:“但是你既不善良,也不柔弱。”
傅云毫不惊奇。约莫三岁的时候,傅云被云姬打过一次,因为他说想逃出傅家。
云姬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血巴掌,说,第一你和我跑不出去,除非死,第二,死之前我也要他们陪葬。
那时候的云姬被傅家叫做“疯女人”。因为够美,所以勉强活了下来。
傅云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你要杀光所有人,也包括我和小萤?”
玉京的语气理所当然般:“你们会活着。”
傅云不自觉露出个笑,不知是喜是嘲:“因为你爱我们?”
“因为你们就是我——我的血,肉,灵力,我的一部分长出的另一部分。”
他说得这样自豪,病态的自豪,偶尔会流露出、像极了母亲的温柔眷恋的神色。
傅云开口时,嘴唇有一点粘连。干涩。
“我们不是你。小萤是大夫,她后半辈子都会救人,我是凡人捧出来的圣人。是,我们爱你,但都不会是你。”
“……”玉京的脸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丝毫触动,但眼皮动了动,只是一瞬间。
“那我们是非得打了吗,圣人?”
傅云其实也做过最坏的打断——他和他娘打一架,双方都半死不活了,然后他杀了玉京。好在,上天还对他有一些仁慈。
傅云评估自己感知到的神力:“你很强,但打不过我。”
玉京:“……”
玉京十分猖狂,转头问旁边死气沉沉的苍梧生:“你融不融?”
苍梧生:“……”他沉默,仿佛已经坐化成朽木。
玉京说:“傅云爱我,你要是跟我融合,就能分来他一点爱了。”
傅云:“……”
玉京蛊惑失败,但他心中已有预见,并不显得如何挫败。
二则是因为……傅云和谢昀轮道时,他偷偷听完了,并且发现傅云已经做完了他大半设想——只除了灭世。
玉京看着傅云的脸。这张和曾经的她七分相像的脸。
似乎不灭世,现在的他也能接受。
“你要造轮回,我会有下辈子吗?”
“有。”
“我要当根草,长在高处,谁都摘不到,我就听那群傻人傻兽骂‘草’……”玉京痛骂:“我草世界。”
“好。”
“你这圣人当得偏心。”
“你本来就是想做一世的草的。”傅云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玉京欲要偷袭傅云的手止住了。
在他散去神力时,傅云已在他头顶结成细密的网的灵力,同时散开。
“是我自己来,还是你——?”玉京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那口型依稀是个“小”字,不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
傅云选了亲自动手。
他不能忍受玉京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他要自己抓住玉京的命。
傅云的心很冷,但他的手很稳。
玄武古神的躯壳如山倾颓,龟甲崩裂,蛇身寸断。半边脸是云姬的模样,半边脸是古神的鳞甲。
那只属于母亲的眼睛睁开,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母子俩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在院子里。他仰头看树梢,问她“高”字怎么写。她用树枝在雪地里写给他看。
那时候他的手还小,握不住剑。
“……覆云。”她想对傅云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软弱。到死也不想让傅云看见自己软弱。
在最后的最后,玉京握住了傅云的手,写下一个字:生。
他的头静静地躺在傅云膝弯中。是温热的,就像多年前他给过傅云的温度一样。
傅云控住水灵,很粗暴地抽干了自己流泪的冲动。他记得云姬厌恶他哭,流血就是流血,不要掺和别的东西。
而后古神的残躯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灵光,落向大地,有草芽抽生。傅云抬起来手,剑指天地——
剑已成,当劈轮回。
暴雨已至。
血雨腥风,淋尽天地,血汇成河,汇成海,满载着灵力往五湖四海汇合而去,拍打两岸,仿佛血管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