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条粗而柔韧的藤蔓,缠在青圣背后的古木上,在半人高的地方,拱出一个“鸟巢”。木灵的光晕深处,可见一个蜷缩着的孩童虚影,不过巴掌大,五官模糊。
可它死气沉沉,一动不动,魔气和灵气混杂。
再深看,虚影心口嵌着一颗白色的牙齿。很小,像是孩童刚换牙时候的。
楚无春进了院中,也不坐,提剑站定,问:“您这是养了个什么?”
青圣落子,淡然道:“神交结出的死胎。”
楚无春:“它父母呢?”
青圣:“等小芽长大一点,就能抓回来了。”
……他既然还给这死玩意儿取了名字。
死都死了,魂都残了,怎么追它爹娘?听起来,像是某种追踪魂灵的邪术……楚无春眼神冷下来,他是不怵圣者的,当即问:“您和魔物神交,孕育杂种,是天道授意,还是圣者私心?”
青圣又落一颗棋。
藤蔓抽向剑尊,他没想到青圣说动手就动手,关键表面还是那副随和的样子。等楚无春斩干净那群狡猾的藤蔓,发现青圣已经没再下棋了。
他抱着那杂种,用木灵维持最后的生机,避免它消散。
楚无春要一剑劈向青圣,顺带劈了他抱住的崽子,就见青圣抬眼,说:“你把小芽带回去,放到圣殿,沿路上看清楚,它对哪处最有反应。”
第33章 病树生春
楚无春看那团不知死活的“孩子”很不舒服,但他看不顺眼的东西很多,也就不差这一样了。
青圣正在戳孩子胸口那处的牙齿,他戳一下,楚无春的眉头跳一下。
楚无春:“尊上为何不自己将……小芽送回?”
青圣:“魔渊闹得很,我本体离不开,化身又不够警醒,偶尔魔物借身藏匿,容易出事。”
楚无春不咸不淡:“您到底是圣尊,能出什么事?”
青圣捧起小芽,给楚无春展示。
楚无春:“……”
藤蔓把小芽送到楚无春手臂边,这东西身上居然还有香味,楚无春简直是费了全身气力,才忍住没把小芽捅穿成糖葫芦串。
楚无春提起小芽,还不走。青圣问:“什么事?”
楚无春缓缓道:“您长久在外,也勿忘了管教弟子。”
“你要谢昀,可以。”青圣温和道。
楚无春反而一愣。谢昀身负剑骨,天生就该练剑,可青圣却是以五行术法闻名,楚无春想讨谢昀做徒弟,几回都没成功,今天青圣突然松口,实在古怪。
但楚无春紧闭了下眼:“不是谢昀。是另一个。”
他顿了顿,冷冰冰说:“圣峰的风景很好,谢灵均看春看到你们那边了。”
楚无春清楚,青圣对太一内部的事根本不上心。
青圣名义上是太一的圣者,实际三界都得看顾,这边谁走火入魔、要押入魔渊,那头魔渊的谁钻出来、说想逆天,仙家管不了的,青圣都得处置。
太一教训弟子,喜欢说“不努力的话圣尊就来惩罚你”,实际上太一的强弱圣尊漠不关心——不会有仙门永远是第一,但总会有仙门是第一。
楚无春解释得更明确:“谢灵均思春了,想跟您的弟子结契。”
青圣摆棋子的手停下,“哪一个?”
“您给他把化相符,让他贴脸上那个。”楚无春说到这里,眉心斩出一道竖痕。他想到一件旧事:傅云的真面貌是什么样,当今天下除了青圣,不会有一人知道。
因为青圣篡改了所有见过傅云的人的记忆。
楚无春是里边修为最高的,察觉自己脑子不对,跑去质问,当时的青圣竟还开玩笑:桃花薄命,不好,得改一改。
可见此人虽为圣者,行事却诡谲莫测。
楚无春不好对傅云发火,接下来的话冲着徒弟去,指桑骂槐:“谢灵均悟不透剑意,先学会了见色起意。”
青圣的表情形象点说,就是“干我何事”。
但他还是敷衍楚无春一句:“少慕知艾,本不长久,堵不如疏。”
楚无春:“那小子白生了块剑骨,喂给狗吃都没人要——上月我问他剑心,他居然说‘做天下第一’,全是私心。”说到此,楚无春不由得一声冷笑:“这个月又问我道侣结契的流程,沉溺私情。谢小公子是被宠坏了。”
青圣:“世家的风气是该整顿下。”
剑尊听出他敷衍:“这不就是您纵出来的。”
青圣抬头看了剑尊一眼。
要是有别人在院中,恐怕就会被两尊者的威压吓哭过去了。
楚无春语调平平:“世家勾结仙门,大肆扩张,这还是傅云提点谢灵均的。”
那天谢灵均知道师尊要面圣,跑过来说一通。楚无春嫉恶如仇,哪怕说这些话的人他不喜,但大事面前不会含糊。
仙门与世家勾结,青圣为什么不管——这才是他留下来想质问的。
修界中,世家和仙门相互制衡。仙门多是天生仙胎,世家则起源凡界。
百年前,青圣亲自下令,世家中年轻一辈要去往仙门受教导,元婴后才能回归家族;世家内也有仙门的监卫。
可这十年青圣当了甩手掌柜,世家和仙门两方苟合,挤压得散修和中小仙门活不下去。
如果一个世界里只有贵族、高层,那必然是要乱的。
青圣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楚无春心中生寒的话:
“天要人亡,先要人狂。这是天劫啊,剑尊。”青圣重开棋局,落下第一颗子。“万物死,天地生。”
那颗棋落在东南方位,是谢家所在。青圣像在告诉楚无春——谢家会是最先死的一个。
楚无春攥紧了剑:“大道理楚某不懂,只知道护眼前人,杀眼前恶。圣尊没有其他交代的,我走了。”
他临走时的眼神,看起来想把青圣跟杂种一起砍了。
*
因为青圣的话,楚无春回宗门时变了路线,把小芽塞进储物袋,先去了谢家一趟。
师尊不再生气,还来家里做客,谢灵均本来很高兴,脸上的冰都化成水了,亲手给师尊倒茶。
这样殷勤姿态,怕又是为了那谁……楚无春又想扇谢灵均了。
他懒得看谢灵均,忽然想起什么,拎出来小芽,怕这东西闷死了。
谢灵均看见小芽,又看剑尊虽不耐烦、还是把人放在手臂上,不能不惊诧。
他问这孩子的来历。
楚无春冷冷地说:“是青圣托付给我的。”
谢灵均神色倏地一变。
*
金乌西沉。
一诛青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傅云说,只要今晚他好好表现,以后就不把他关在空间!
一诛青把全身上下洗干净,等着傅云今晚来……吃。
傅云提他出空间,指着一个元婴高阶的修士,说:“咬死他。”
一诛青不爱吃人,嫌弃地咬下去,边艰难地嚼,边含糊地问:“这谁啊?”
傅云:“太一盯梢傅家的暗探。”
傅云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傀儡,主身留在谢灵均那——没办法,他的弟子玉牌还在太一,怕被定位到,只能分魂出行。
上午傅云跟谢灵均成功出宗,下午他改头换面,赶路千里,晚上到了傅家外。
第一步先解决探子。
傅云放一诛青恢复修为,感知附近滞留的高阶修士。
不出所料,对傅家这等连元婴都没有的末族,太一只找了个元婴盯着。一诛青好歹是大乘境,能解决。
傅云:“吃干净。”
一诛青困难地把整个人身吞下去,含含糊糊说:“……他死了,太一就知道傅家出事,肯定要赶过来抓你啊?”
傅云等一诛青吃完,引出暗探的三魂七魄,放进草傀儡。傅云反问:“他死了吗?”
是没死,但也没活。
一诛青刚刚吃的身上很暖和,现在又发凉了。他飞快眨几下蛇瞳,缩到手指大小,温驯地缠在傅云手指上,当好今晚的一枚摆设。
第二步,傅云在傅家外设下隔音和隔绝查探的双重阵法。
第三步,设宴款待傅家。
*
傅云孤身一人回来,没有侍从前呼后拥,穿一身辨不出品阶的青袍,衣角还有泥巴,静静地出现在傅家的朱红大门前。
看门的老仆揉了几次眼睛,才喊了声“十、十三少爷”。
傅云说,离家日久,思念亲人,今夜要设宴款待全族。
消息传进去,正厅里议事的一干傅家核心人物,先愕然,随即,脸上浮起种种复杂神色。家主傅守仁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挑半夜回来?不知礼数……让他进来吧。”
“我已经来了。”
傅云浸润笑意的声音传入会客的正厅。
家主身边坐着族老,两边坐着傅云叔伯,上位边站着傅云那位天赋尚可、已被内定为家族下代核心的表弟。
厅内还有五名金丹圆满的护卫,是傅家花了大价钱雇来的。有他们在,厅中众人心下大定。
傅守仁知道傅云为什么事来,挑了挑眼皮,清了清嗓:“云儿啊,你妹妹的事已成定局。”
“谢家旁系虽不比主脉,却也是难得的归宿,傅萤是去享福的,你何必耽误她?”
傅守仁顿了顿:“倒是你表弟入宗的事,你之前答应斡旋,安排得如何了?家族未来,和你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