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听完傅云的思路,久未言语。
“多谢师兄。”谢灵均在真心触动时,往往言辞笨拙。
傅云逗他:“叫队长。”
听完谢灵均闷声闷气喊“队长”,傅云兴味地盯他半天,直到谢灵均耳朵都被盯烫了,傅云才若无其事新起话题。
他介绍起自己手指上的一诛青来。谢灵均已经悄悄瞥了十二次。
“这是我的妖兽,叫他小青就好。”
小青名不副实,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蛇瞳带一点泛褐的亮。它黑沉沉、冷冰冰地看人,谢灵均居然从一条蛇的眼中瞧出来阴郁。
这妖兽修为比谢灵均高。
按说这等灵兽该能口吐人言,甚至化形也未可知。但小青从出现到现在,安静极了,除了吐信子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两张同样的冷脸——一个阴冷一个冷淡——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无声对峙了足足三息,目光撞一起,又齐齐扭过头,视线撞向傅云。
傅云就当没看见,说:“熟宁方圆百里的魔物都扫了一遍,今晚休息,我们就在前面的淳安镇过夜。”
出发前他就记清楚地图,制定大致计划,根据队伍行走速度和斩魔大致耗费的时间,定了几个落宿地点。
淳安就是其中之一,是边界最宁和的几个城镇之一。
它很特殊,比起修士,里边居住的更多是凡人——凡界中,一些人虽无灵根却有仙缘,能发现并越过界门。对待这类有缘人,如果他们愿意留下,仙门也不会阻止,反而会提供居所和庇护。
淳安就是由附近仙门庇护的一个小镇。
杀了一天魔物,众人对休息都没有异议,一番疾行,很快抵达这座边界小镇。
天已经暗下来,街上行人很少,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新贴了桃符。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酒香。
“哟,今天是二月十三,”谢平长老吸了吸鼻子,“是凡人过年的时候。”
修士也过节,但仙家与凡人不同,各宗各派自有庆典。比如太一,最重要的年节不是除夕,是建宗大庆,届时全宗欢宴,论道演武,热闹非凡。又如谢家,更重“剑祭”,专门祭祀先祖和其本命剑。
但这些节庆通常五年十年才办一回。
仙凡寿命不同,凡间的历法不适用于修士,仙家更没有年年庆贺的习惯。
镇民们见到他们这一行气质不凡、携刀佩剑的修士,并不十分惊恐,只远远驻足观望,偶尔擦肩而过,他们会躬身行礼。
傅云目光扫过街道,扫过几个微笑的镇民,扫过屋檐下新贴的春联,最后落在远处的最高点:一座寺庙的飞檐上。
谢灵均跟在傅云身侧,同样在观察。旁边一个老妇左手挎菜篮,右手抱小孩,喔喔安慰、低声絮叨:“……快过年了,佛祖保佑,咱淳安镇又是平平安安一年……”
落宿的客栈名为“悦来”,是镇上唯一能接待修士的住处。掌柜是个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对谢灵均一行人毕恭毕敬,安排上房,又吩咐伙计送上热茶点心。
分配房间时,傅云、漱玉、谢灵均独居一室,谢平谢安两位孪生长老同住。
谢灵均的房间本来挨着傅云,但他找了漱玉长老互换,跟傅云就此隔开。
大家各自回房,独独谢灵均在二楼,凭廊站定。
忽听见:“谢公子,你想见他?”
是小青,它正在缠在栏杆上,烛火落在它墨黑的鳞片上,反射不出半点光泽,只有一片沉郁的黑。它阴郁地说“我被赶出来了”。
小青又说:“刚刚掌柜送来一坛‘醉仙酿’,闻着还不错。”
谢灵均:“什么意思?”
“酒后吐真情啊,大公子。”小青眨了眨眼,瞳孔不再那么尖锐,配合团成一团的小蛇身形,算得上憨态可掬。“你喜欢他,他喜欢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谢灵均:“你再说一遍。”
一诛青:“有什么不能说……”
谢灵均:“上句。”
一诛青:“?”
它终于反应过来了,朝谢灵均嘶嘶几声,甩尾巴走了。要不是怕傅云生气,那尾巴就该甩谢灵均脸上。
它走后,谢灵均挺直的后背突然一弯。
他低低头,按住胸口,眼睛睁大了些。
他回想小青说的话。
晚风吹过走廊,携来隐约的酒香和远处模糊的童谣声。
谢灵均推开傅云的房门。
第3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谢灵均衣衫完整,头发用发带松松束着,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身上是干净的水汽和皂角味。
傅云:“深更半夜,你洗了澡来见我?”
谢灵均:“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会沐浴。”
傅云:“哦,真是个爱干净的好宝贝。”
谢灵均:“……呵、咳咳。”
房间的门开着,以示坦荡,一诛青绕在门对面的木栏上,想,开着门,他们总不至于发生孤男寡男之事吧!
谢灵均不管心里坦不坦荡,姿态都是很坦然的。
他靠在门边,说自己的来意:“我觉得你听到过年,会想到小萤。”
傅云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油灯火苗的一点微光,轻一晃。
傅云:“小什么萤,她比你还大十多岁。”
谢灵均:“我是按辈分来算。像剑峰李默,他比我年纪大,但也得叫我师兄……”
傅云:“那你和小萤这辈分怎么算的?”
……明知故问。谢灵均别开脸,喉咙动了动,过了片刻,转回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傅云的侧脸。
谢灵均停在傅云坐着的椅子旁。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坐着的傅云连同椅子一起轻环住。分明是个拥抱的姿势,却又隔着一点距离。
谢灵均很认真地观察傅云头顶几秒,忽然说:“你的发旋朝右,有两个,跟我不一样。”
傅云肩膀动了动,手往后一扇,说你很无聊,谢灵均鼻梁很快地蹭了下他的发旋,说,以前他睡不好,母亲就会抱着他,慢慢数他有几个发旋、几根头发。
谢灵均又蹭了蹭傅云耳边,轻说:“晚安。”
房间外,木栏上的一诛青把栏杆绞出裂纹。
谢灵均没有多留,晚上,又是床榻边,再待下去怕行冒犯事。这种事在谢灵均心里,是只有三书六礼、结为道侣后才能做的。
谢灵均已经踏出房门,一只脚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
“啊——!!!”
客栈外一声尖叫,撕裂了宁静,但这叫声只持续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谢灵均脚步骤停,猛地回身,傅云也从椅子上站起,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同时奔向尖叫的来向。
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众人飞掠下楼,冲出客栈。
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镇民。
尖叫仿佛只是幻觉,人人门户禁闭,春联掩盖的门缝内,透出隐隐光亮。
没有一个镇民出来查探。
只有街边树上悬挂的福寿灯笼,在夜风中晃成红艳艳的虚影。
一阵飘忽不定、雌雄莫辨的笑声,伴着风飘过来:“吊起来,晃悠悠,成仙人,随风游。心肝冷,不用愁,皮肉厚,剖一剖……”
模糊混杂的笑声,收拢成一道孩童尖笑:
“仙人啊,您且留一留——”
*
谢灵均剑势起,傅云灵力涌流,劈向声音来的那片朦胧红光。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摇摇晃晃,朝远处奔逃。
谢平谢安大踏步朝前,拿着法器,检查街边后说:“是魔气。”
“但那魔物故意现身、逃窜缓慢,怕是设下陷阱,故意引我们追去。”
众人看向傅云,是追是守,由他定夺。
“留守客栈。”傅云说。
谢灵均接话:“以防被魔物逐个击破,请漱长老和平安两位长老同住一室,互相照应。”
谢安:“哈?那你跟你师兄住一间?”谢平:“呵呵。”
漱玉长老严肃叮嘱:“莫要放松,警醒些。”
谢灵均今晚二进宫,被傅云领回了房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桌一椅。谢灵均取出自己准备的锦缎被褥,铺在地板上:“你睡床。我守夜。”
“睡不成了。”傅云又回到桌边,取出纸张,笔下绘制着什么。
——是刚才那魔物逃跑的路线。
傅云跟谢灵均合力一击,并非为了劈死或捉捕魔物,而是用术法和灵力标记它。
只要魔物还在他们方圆十里之内,他们就能查探到。
如果刚才就追着魔物过去,前方大概率会是陷阱。但暗中追踪,标记地点,或能确定它的窝点和老巢。
谢灵均不擅长描画细节,就盘坐在地铺上,感知魔物的路线,跟傅云同步。
他听见傅云沉稳的呼吸,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声。过了许久,他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