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动了。”傅云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地图,用笔圈出一个地方。“不对……是消失了。”
魔物最后停在淳安镇唯一一座寺庙内。
谢灵均:“现在去追?”傅云搁笔,取出玉简,边把地图复制四份,边说:“晚上阴气太重,视野不清,等明日再去。既然它有心邀请我们,想来不会提前跑走。”
谢灵均:“那就睡觉?”
已经是丑时一刻,傅云今天思虑太多,谢灵均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却没马上发觉,自己这话多有歧义。
傅云抻了个懒腰,松动筋骨,肩背拉出一道流畅又懒倦的弧线。用一道清洗符打理完自己,傅云缩上了床,但没有马上闭眼。
他侧过身,脸贴着还算软的枕头,看着几步外的谢灵均,“床还挺大。”
谢灵均点头:“是,看起来有五尺七寸。”
傅云问:“你冷不冷?”
谢灵均答:“修炼怎惧寒暑。”
傅云就不再说话了。谢灵均打坐了一会儿,心思上上下下跑一圈,终于落到正确的位置:难道傅云的意思是……他冷?
谢灵均用余光去瞥床上的人,傅云裹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好像皱了一点。
傅云怕冷,谢灵均知道。在秘境就是,跳进寒湖就开始抖,染上寒毒就扮可怜……是因为小时候在傅家过的很不好吧?
谢灵均告诫自己稳重、自持,挣扎半天,床上的人动了。
傅云悄声掀了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他朝谢灵均这边走来。
谢灵均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睐着眼,看傅云一点点走近。影子和人一样,薄薄一片,哪怕衣服里加了底甲,还是清瘦,黑发散着。
谢灵均猛地撑起自己,就要迎过去……
又听一声砰。
傅云关上谢灵均旁边的窗户,自言自语地说:“嗯,现在不冷了。”
说完,他似乎就要走回自己的床铺。
谢灵均:“……”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热意,将他淹没。身体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尴尬姿势。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蔓延到他身边。已经走出半步的傅云忽然又停下了。
谢灵均感觉到,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传来一点压感。
傅云没穿鞋袜,赤着的足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踩在了谢灵均屈起的膝骨上,百无聊赖般地碾磨。
几下后,谢灵均感到那柔软又沉坠的触感离开,刚把肩颈放松些,就听见什么东西摩擦地板的尖响——
傅云拖来椅子,坐到谢灵均旁边。
这一次,脚尖游鱼般地往上走。
“你想要什么?”他问。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可这分明是引诱。
“你不想要……吗?”
那个被隐去的字很低很低,却在谢灵均耳膜上反复摩挲,磨出难耐的响。谢灵均再也不能装沉稳,他猛地探出手,拽紧傅云那条作乱的腿。
触手温润,玉石一般。一掌就能环握。
“……”谢灵均耳膜震响,到嗡鸣的程度。
傅云没穿亵裤。
谢灵均一生中可能都没有仓皇过,他的手被烫到一样放开,刚撑起来的身体脱力般往后一仰,倒在地板上。
而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往后滚了一圈……
“师兄,现在、不是时候。”谢灵均咬牙切齿,声如蚊蚋。
傅云的回应听来有些冷淡:“可惜了。”谢灵均心脏狂跳,愣愣地看向他。
但又只见傅云如常的笑,他侧过头,望窗棂,“可惜窗户关上,就看不见月亮了。”
*
第二日,阴天。
镇民依旧闭门不出。
查探主要由谢灵均和傅云负责,三位长老只在性命危急时相助。
漱玉、谢平暂留在客栈,守株待兔。傅云、谢灵均和谢安追向寺庙——魔物气息消失的地方。
追到寺庙,供奉的菩萨金身庄严,眉眼祥和,一手结法印一手持净瓶。乍一看,和寻常佛寺无异。
谢安吸了吸鼻子,“有魔气缠在上边。”傅云惊诧:“安长老的鼻子这般厉害?”
谢安瓮声瓮气地说:“我抽气是因为庙里灰太多,呛进鼻子了,不是在闻魔气!”
谢灵均说:“牌位上用的文字我没有见过。”
“你们认不出也正常,这是凡界金文的变体,还缺笔少划。”谢安捏着鼻子上前,读道:“佛祖至高至圣 伏请垂怜 脱胎换骨 斩断尘缘……后边一堆屁话……以我所有 易此无量寿。”
傅云说:“这些凡人供奉魔佛,向它祈祷成仙?”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谢灵均不多废话,直接用砍向魔佛——
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在此?!”
七八名身着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闯了进来。
“清虚观玄明,携师弟前来淳安除魔。”
玄明语气还算客气,“诸位是……?”
清虚观正是这一代的小仙门之一,他们到镇上除魔名正言顺。
“我等是散修,途经此地察觉有异,特来探查。”傅云上前一步。
“散修?”玄明身后一名弟子面露狐疑。
玄明:“道友既也察觉魔像为害,不如和我等一同焚毁这魔寺。”
傅云阻拦:“到底是菩萨庙。烧毁魔像就好。等魔气涤清,再请入正意神佛,也算给此地凡人留个念想。”
玄明:“道友是不知,魔物擅长蛊惑人心……”
谢灵均道:“死物怎能蛊惑人心,不过人有贪念。”
“几个散修,师兄何必多废话!烧就是了!”“还不走,就把你们当魔头一起烧死!”
“道友,对不住了。除魔卫道,不容有失!”玄明挥手示意,“布阵,泼油!”
谢安已经放下捏鼻子的手,就要抬起来,可谁知,傅云干脆甩下一声“如此,道友请便”,就出了寺庙。
*
箭在弦上、剑在手中的谢安被两人拽着出寺庙。
他由衷道:“哈?”
傅云朝向谢灵均:“你给长老解释下。”
谢灵均说:“安长老,你鼻子被灰堵了,所以没闻到——那伙人身上有很重的劣质香油味。跟寺庙里供奉的一样。”
傅云:“他们在庙里逗留过很久,理应见到昨晚的魔物,为什么那时不烧寺庙?”
谢灵均说:“可见,他们恐惧的不是魔物,是我们这几个外来修士。”
谢安总算懂了,感叹道:“真是心有灵犀哈……你们两个既然把我拉出来,肯定做了其他布置吧?”
谢灵均说:“我把玉照埋在香灰里。它和我心神相通,它听见的,我也能听见。”
傅云明白过来:“你想杀的,它也能立刻杀。”
谢安再次感叹:“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在傅云三人走后,庙中修士布阵之余,互相闲话——
“烧干净,尤其是这佛像否则被上头发现了,你我人头不保!”
“师兄,你说……那些散修发现不对没有啊?”
“不管怎样,今天他们要是还不出镇,那就永远留下来吧。”
忽然,案台上的巨型香炉无风自倒。
清虚观几人心里有鬼,竟齐齐愣住。
一刃冷光闪过,瞬息间,玉照劈得几个弟子晕死,只剩玄明反应过来,欲要应战,却被香火扑了一脸。
他惨叫连连,再睁眼,只见本已经离开的青年散修正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不见底的寒潭。
那青年抬起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干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
可那只手掐紧他的头——
“别搜魂!”玄明惨叫连连。“我神魂里有咒术,搜完我会死的!我说!”
青年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可他的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
“师兄!”
一声紧绷的低喝自傅云身后传来。
谢灵均刚拿回玉照,一转头的功夫,就见傅云开始搜魂。
他看着傅云掐住玄明头颅的手,看着玄明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
修士之间,除非极大的仇,或审讯罪大恶极、冥顽不灵之徒,否则极少如此直接的搜魂,尤其对方已开口愿招。
这有违谢灵均自幼所受的教诲,更与他记忆中的傅云有所出入。
傅云可以冷漠,无情,但不该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