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对一名尚有意识、已然求饶的修士施展最酷烈搜魂手段的行径,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灵均一下。
傅云松开了手,“既然你发话,好吧。”
谢灵均:“……”
谢安探查玄明后说:“他神魂里确实有不知名的咒术。很邪乎,用的不像灵气,更像魔气。”
谢灵均说:“可是和禁言咒术相关?”
在傅家和谢家旁支都发现过的术法。
谢安点头。这术法着实厉害,叫人不能说、不可写,出口就是暴毙。
谢安传信给谢平,让哥哥快来寺庙,把玄明一行人带走看守。
清虚观的线索断了,几人思考其他方法。
谢灵均忽而说:“审不了人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此地的魔物说话。”
寺庙还没有毁,就看今晚魔物还会不会回来。
傅云:“希望它是个有勇气的。”
魔物没有勇气,只有傻气。
当晚上,它浑浑噩噩,飘进寺庙,完全没发觉埋伏的傅云等人,扑进盛有五谷的碗里。
它在那撮五谷上盘旋,黑气试图缠绕、汲取,却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徒劳搅动碗中稻谷。
轻而易举地,那团魔物就被缚住。
它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完蛋了,发出小孩一样的尖叫,凄凄惨惨,毫无昨晚唱童谣时候的气势。想挣扎,可在大乘修士的威压下,很快便蔫了下去。
魔物,指的是魔气凝结而成的造物。谢安把魔物团在手里,捏来捏去,确定了:这玩意儿该叫半魔——一半魔气,一半怨气。
只有怨气深到极致、达到纯粹,才能成为魔气。
半魔怨气不散,执念不消,夜夜困守寺庙中,又时不时到镇上吓人作恶。要不是傅云他们来,它没了寺庙魔像作为魔气供给,恐怕就真得完蛋。
傅云问:“有办法让它恢复神智吗?”
谢安说:“魔气不好净化,但怨气还好。”
话虽如此,还是折腾将近一夜,那团半魔颜色才淡了些许,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的中年男子轮廓,只是双目无神,身形摇晃。
“成了,但它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谢安长老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稍稍清醒些的半魔,抱着供碗,捂住肚皮,把头埋进去,突然直起身,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摇摇,朝寺庙外的某方向走去。
“我的、我的……”它尖声重复。
半魔竟把傅云等人引向了淳安镇附近的一处黑市。
半魔停在一处飘着“好肉不怕等”旗帜的摊位前,老板吆喝“鲜肉红白似玛瑙,一刀下去汁水冒,客人您可瞧好——”
哐当!
刀砍案板。
看见这些肉具体是什么,谢灵均当即定住脚步。傅云手腕缠着的一诛青,尾巴紧了紧,头马上缩进傅云袖子里。
傅云认出来纹理,说:“兽肉。人肉。人皮。”
魔物急急想冲过去:“我的……”
傅云:“你想吃?”
魔物很着急,可残存的智力不允许它说太复杂的话,只能重复:“我的、我的……”
谢灵均压下反胃,灵力隔远探查后,说:“这些东西……没有灵力。”
仙修的脏腑、经脉都被灵气浸润,哪怕离体,灵韵余息也经年不散。没有灵力,只代表一件事——
这些是凡人的脏腑。
傅云幻化出另一张脸,语气平常中带有嫌弃,问肉铺老板这些东西买来能做什么?”
老板:“当然是拿来换啊。你打过架、斗过法没有?有时候缺胳膊少腿,肠子掉了心被捅了……不得换啊?”
像青圣那样,能用木灵催动肢体再生的修士,世间少有,更多的是学艺不精、蝇营狗苟之辈。
老板明显看出谁才是真客人,转向傅云他们旁边的一个斗篷人,指着怨灵刚才盯住的那颗心脏,很真心地介绍:
“看这颜色,血亮血亮的,新鲜得很;这形状,饱满,一看就是壮年男子……”
他尖叫:“什么?三十灵石?六十是底价啦!三十五?……唉您回来,三十五就三十五,亏本卖您,交个朋友……”
谢灵均出了剑。
剑光从中间砍断厚重的石案板,再撬翻了肉摊。
红红白白全倒老板身上,傅云顺手牵羊,捞过来刚才半魔眼睛黏住不放的心脏。
谢安见黑市的护卫围上来,没有大能风范,拉着谢灵均和傅云就走——
“这些黑市背后都有人撑着,别看他只是个肉贩子,说不定背后管的是哪位天菩萨!咱们这次只查魔气,勿惹是非!”
他拽着两人冲出黑市入口,御气而起,朝淳安镇相反的方向疾飞。
谢灵均:“安长老,换作是你以前,早该一剑劈过去。”
谢安:“活得久骨头也软了嘛,灵活一点,哈……”
“呜呜呜……”
几人都听见水壶烧开一样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傅云拢袖子里的魔物在哭。“三十五……三十五!”
“我好便宜、我好贱……”
傅云手疾眼快,把心脏摁回半魔胸口。
半魔栽倒过去。
*
三人拢着半魔,回到寺庙,要它辨认佛像供的是哪位。
半魔醒过来,终于不再是个傻子,变成一个呆子,不说话,只是哭。
谢灵均和谢安心中恻隐,由着它发泄一阵。傅云走过去,半魔一动不动。
傅云作势要拽出半魔的心脏。
他面无表情道:“你不说话,我会抢了你的心脏,不只是你,还有更多你的亲人、友人,都会没了心脏……”
半魔尖叫。
谢灵均眉心狂跳:“它已经经历了惨事,这样逼迫怕会让它怨气更深,再丧理智。”
傅云说:“既然能成怨灵,死而不散,那就该记得清清楚楚。”
谢灵均:“可它到底只是个凡人,万一……”
傅云:“都是人,肉身分强弱,难道心也要分出吗。”
傅云看向半魔,语无波澜。
“你是见证者,这个仙镇怎样害你、骗你、给你们带来过什么美梦又全部夺去,都要靠你还原。”
“你疯了,就再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傅云面上没了平日里倦怠的柔和,促狭的生动,他向谢灵均展现出新的一面——近乎残酷的理智。
半魔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安在旁给谢灵均传音:“该狠就狠,你的师兄确实是个人物。”
半魔颠三倒四,讲了一个关于它自己、也关于仙镇的故事。
一群因为战乱奔逃的凡人,幸运地跨过仙凡边界,他们以为自己进了桃花源,开始自己建造房子、自己安定下来,可不久后,遭遇瘟疫肆虐。
这时淳安镇出现一个修士。
问镇民:“想活下来吗?”
无数呻吟声中,镇民跪下。那修士确有些本事,调配药草、灵咒除晦,保他们不死。
一年后,修士问:“想活得更长吗?”这次,镇上重病的、垂老的,都跪下了。
十年间,淳安镇无人逝世。这一年,面容依旧年轻的修士问:“想永生吗?”
淳安镇三千镇民,三千齐跪。
修士说,镇民天赋太差,想修仙,得先换血,再换骨,最后换掉脏腑,成一具全新的“仙体”。
半魔喃喃说:“他给我妻子、儿子……很多很多人换了仙体,又说他们要闭关十年,不能见人,否则沾了人气,就成不了仙。”
“可是我胸口空空,没有成仙,还成了现在这鬼样子。”
被挖出五脏六腑,舍弃所有,成魔物成怨灵,换无量寿。
傅云:“那修士说前边成仙的人要闭关十年,你们就信了?”
“因为确实有人成功。”半魔说:“我见到了,那个人本来都快老死了,但是换体第十年,他重新出现,好年轻、好健壮,还能用术法……”
谢灵均忍不住了:“你知道他是修士,能用术法,怎么想不到那是幻术!”
半魔惨笑:“仙人啊,你知道死前的一点生机,是什么滋味吗?他治好过我们,给我们甜头,又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甜,怎么忍得住、怎么能不吃下这块饼……”
傅云:“你死后成了怨灵,又怎么知道你妻女也被害死?”
半魔:“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最开始十年,他挖开我们肚皮还会避人。因为哪怕是凡人,三千个闹起来也很麻烦。”
“可是后边杀到不到百个,他就不怕了,就当着我们的面,给我们‘换仙体’。”
“我的妻子,被挖开肚子,她生出我儿子的地方,塞进不知名的符箓……”
最后,淳安镇成了仙镇。
凡人做着永生的美梦,搂着空空的胸膛,不再睁眼。
傅云追问半魔:“为你们换体的是仙修,还是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