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一诛青放远神识,咬住那与他共鸣的东西——
陌生又熟悉的庞大意识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因傅云而生的所有软弱、焦急与迷茫。
也绞杀了他年少的意识。
一诛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好像意识到,再次睁开眼,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他相信傅云能驯好之后的自己……但是。
好舍不得啊。
小青到这世界上,也就活了十七年。
可是没有办法。傅云快死了。
他更舍不得傅云死。
不为什么,可能就是贱吧。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比如父皇要真这么爱他,怎么不干脆把皇位给他,还让他在秘境那角落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不教他好好修习术法,现在连帮傅云除去魔气都做不到?
至少在虚假的一生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一点施舍的宠爱。
值得吗?不值。可是小青本来就傻,算不清账,很正常吧。
……
蛇躯僵硬一瞬,平静最终取代了慌乱,竖瞳中只剩平静的幽光。
它慢慢地低下头。
怀中是三窍渗血、魔气入体、连化相符都无力维持的……他的“主人”。
他倒是知道怎么处理魔气。
许多年前他被妖皇那贱种设计,进入魔渊,险些死了。当时为了掩藏自己,割了魂魄,先后藏在魔渊、妖界和年幼的命主身上,本是想和命主结契后一一取回。而这时他那几位兄长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提前取回,会被妖界注意到,很麻烦啊。
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主人”。
*
傅云被缠紧了。
一圈一圈,自脚踝蜿蜒而上,起初只是缠绕,渐渐便收紧了力道,勒进皮肉里,好像在一点一点,用窒息感缓慢吞噬傅云。
傅云听见一道平静却阴冷的声音,在念:抱元归一,神守太虚。气导任督,意走周天……
是双修的口诀。
傅云虚弱极了,手不能不搭在对方的肩膀,身体也栽了过去他想抬起眼睛,但眼皮被什么糊住一样,他也没什么力气再睁开。
“一诛青?”傅云在黑暗中嘶声唤。
对方没有应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冷意,仿佛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冷意,通过紧密缠绕的躯体一丝丝渡过来,冻得傅云发颤。
非人的可怖躯体,捕捉猎物一样,迅速地缠绞上傅云的腰身,把傅云的胸腔挤压到呼吸不能,他咳出血沫,“松开……”
“主人。”
那蛇说。冰冷,平静,似乎恭顺。
分叉的粗糙东西舔舐傅云被血濡湿的眼皮。
主人。
一诛青从没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你”、“傅云”,连名带姓。哪怕傅云还昏沉着,这声“主人”也叫傅云心生不详。
他感到自己终于被松开,落到地上,草叶刺在他后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然后,身上各处被什么蹭过去,磨得很疼,锁骨、胸中包括小腹都没能幸免于难。
磨半天,竟然到了傅云唇边。
傅云的嘴被三根手指撬开,舌头被抓住,紧接着,他被腥甜又滚烫的东西——像是妖血和妖气的混合——灌了一嘴。
“呵——!”傅云被呛得死去活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被一根手指擦去。一诛青说:“不想死就吃干净。”
傅云喉咙吞纳过魔气,正是最痛的时候,哪里吞的下去?他舌头推拒失败,怒急之下也不管一诛青其实是在双修救他,直接牵动主奴契约。
惩戒妖奴!
放在几天前,一诛青就该死去活来地哭叫了,但这次傅云什么都没听到。哭泣,哽咽,呼吸加重或心跳乱撞,什么都没有。
如果傅云现在还清醒,见到一诛青现在的眼神,恐怕就不会这样直接地压制一诛青了。
颈边蹭过极低极冷的笑,冷意泛来,激起傅云一阵寒栗。一诛青问:“怕烫?”
一诛青压住傅云喉部痉挛的肌肉,引导那口滚烫的妖血灌入。
灼流如同铁水,一路烧灼,所过之处带来痛楚,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寒。
一诛青成功让妖气进了傅云体内,沿路交换被傅云吞咽过的魔气。他运转的是正经的灵力双修功法,虽然手段下流了些。
魔气被引渡到一诛青身上,他蛇瞳忽闪。现在是见不得傅云难受,又见不到他太好受,于是引动傅云体内残留的妖气。
他想看傅云哭叫。
但傅云咬出血沫,没吭一声。
傅云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旁边的东西总算不再作乱,体内也暖和起来,他偏了偏头,再次把自己埋进最温暖的地方,毫无知觉对面的僵硬。
身体疲惫到极点,傅云陷入了难得平静的梦中。尽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不再冷了。
*
一诛青在傅云睡后又折腾到天亮,把魔气削平大半——灵气魔气绝不相融,但妖气和魔气只是相斥,只要用力狠一点,也能强融。
山洞太冷,根本不适合调养。一诛青提着傅云找住处。
“主人”死了,他就得陪葬,当然得好好对待。
好、好、伺、候。
傅云化相符掉后,一诛青就再没能把符重贴上去过。他擅长吞噬神魂、直接进攻,符箓阵法是一窍不通,把傅云的脸扯红了,方才解气一些。
一诛青阴冷地盯住那张惹眼的脸,往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幻术。
麻烦。
如果傅云此时还醒着,就会发现——一诛青突然就长高了,肩膀宽得跟墙一样,把傅云堵在自己前边。他幻化出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几乎是将傅云整个拢在衣里。
一诛青进了客栈。
没多久,一个魔修眼珠低着,直直往一诛青这头撞,掀起的气流让一诛青的外袍飘起来,周围魔修眼睛凝过来。
一诛青这才发现,自己设的幻术破了,露出傅云真正的脸。
捣破幻术的杂种明显就在旁边的魔修魔物中。
一诛青屠光周围,把魂魄全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向窝在角落抱头发抖的唯一幸存者、客栈老板,把没吃完的一点魂魄压到桌上,说:“开房。”
傅云是被撞醒的。
身上压着一诛青。
床在疯狂摇晃。
“主人。”那张少年面孔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朝岔气的傅云道:“下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