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曦卡壳。
他安静一会儿,乐嘻嘻地说:“师兄,你喜欢吃粥啊?”傅云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沾荤腥,炎曦说我不信,比如灵均,从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馒头。
晚上侍从端进来一碗粥。
黄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闻了半天,肯定地说是谢灵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饭啦!
傅云跟粥面面相觑。
好半天,他端碗,先谨慎地嗅了嗅,再用舌头尖探了探……谢灵均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傅云尝毒一样,抿粥碗边缘。
“小许把粥送错了。”谢灵均解释一句,小许是送粥来的侍从。谢灵均默了一秒,说:“不过,我也该早些提醒师兄……我和谢家剑灵一些感官相连,它说的话,我偶尔能听见。”
炎曦:“灵均我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呀!”
傅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谢灵均带进来医师。
医师给傅云搭脉,又用灵力小心检查,末了,说:“经脉无碍,养的很好。只是潜伏的魔气还需要时间祛除。”
傅云请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困倦呢?”
医师憋笑:“这个……心境骤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从后戳谢灵均的背,又说:“灵均最近正失眠,你们两位可以互补一下,交流经验。”
二位仿佛初次见面,都不说话,用余光描人。
傅云:“师弟,你这些天是在避着我吗?”
谢灵均迟疑几秒,直接说:“到底是哪只魔伤了你?”他的沉默下杀气暗涌,冷意沉沉。“我去找来,你亲手报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云也很坦荡:“我本就心魔缠身,进魔渊,也算门当户对了。”
咔嚓。谢灵均手里的小茶盏脆叫。
他的反应太大,傅云都没想到,兀自愣神,但没说什么。
两人独处有些冷场。
忽然,旁边窜出火苗,炎曦小声说“你们不要生气啦,我下次不敢乱晃啦”,原来它用小火苗点燃一本杂记——是这些天傅云打发时间看的。
谢灵均正要救火,傅云说你站住,不要用火灵火上浇油,就用水灵泼灭火星。
水是从谢灵均的茶杯引来的。飘过去时,还蹭了蹭谢灵均的嘴唇,凉丝丝的。
傅云说:“灵均,我这边没事,你该去忙了。”
谢灵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断,全身竟然颤动一下,他沉默少许,说“师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厅议事”,就急匆匆出去。
没过一会儿,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厅没有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呆,不打坐也不练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睛好像要把墙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云默了默。
炎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知道灵均怎么回事。
傅云说:“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点伤心吧。”
炎曦是个好样的,昨天傅云和它闲聊,谈到自己还没有佩剑,今天炎曦就提来礼物。
“今天东华宗送来一批新剑,不只添了防御法阵,还多加了花纹,特别漂亮。”
东华是器修的大宗门。
傅云握住东华剑,心脏忽地一绞痛。不过他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注意。
谁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气突然就暴动了。谢灵均正处理着这些天积压的文书,听到炎曦急促禀报,撂笔就赶了过来。
房门虚掩,内里透出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一声声刮着谢灵均的耳膜。
让他想起傅云被寒气侵染的时候。
这次是比寒气更恐怖的魔气。
谢灵均也管不得什么礼不礼数,翻窗就跃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傅云蜷在榻上,脸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额发一缕缕黏在颊边。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谢灵均快步上前,指尖灵力凝聚,想试着镇压那魔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玉照被魔气侵蚀,谢灵均投入多少灵力、谢家砸了多少灵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傅云却在此时低吟一声,身体微微挣动,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谢灵均伸来的手腕。
谢灵均周身一顿。他看着傅云紧闭的眼,蹙紧的眉,还有那因痛苦而微微开合、溢出破碎气音的唇。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震颤一下。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种办法引渡魔气。
灵力双修。
谢灵均将剑鞘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沿,镌刻着戒字的那面朝上,烛光下,字样清晰冰冷。
自从黑市重逢,谢灵均将傅云安置在这幽静的小院,自己却总是晚归。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属于“谢家主”的疲惫与深沉难言的情愫。每日探视,他给傅云输送灵力、压制魔气,送药用药,都是公事公办,绝不越雷池一步。
傅云指尖被剑鞘的凉意激得一缩,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睁了睁眼,看向谢灵均,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灵均却已移开视线,开始凝神,调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专注的刹那,傅云动了。
灰粉的诡异雾气自傅云手中溢散出,直扑谢灵均。
谢灵均猝不及防,灵力运转被打断,那雾气已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谢灵均眼前闪过种种画面。心神俱颤。
是跟那次秘境一样的……幻雾。
他被那雾气带着,掼在了床榻内侧的墙壁上。雾气迅速收紧,将他牢牢绑缚,就在这时,傅云不复虚弱,手一点谢灵均额前,将他震晕过去。
傅云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前襟,将披散的长发后拢。
然后瞥了一眼被丢在榻沿的剑鞘。“玉照,他睡过去了,”傅云平淡唤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静默一瞬。
玉照剑身无人催动,却微微震动起来。
“谢灵均”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睡醒般,朝傅云咧嘴一笑,笑容张扬,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顽劣。
“叫我出来看戏啊?这戏码……还绑得挺结实。”
傅云问:“你是怎么入魔的?”
玉照回忆了下,说,谢灵均五岁贪玩,私自去凡界,回来时误入魔渊裂隙附近,我替他挡了一道魔气,受了侵蚀,但也误伤凡人。
“原本那些人会死,但谢灵均自损寿元,补偿他们。”玉照说:“谢家主这些年不断去往边界、斩妖除魔,加固边界,可能也是想赎灵均这份罪吧。”
“因为我‘入魔’,谢灵均就总觉得是他的错,非要活得像个苦行僧,清规戒律,克己复礼,恨不能剃度成秃驴,把正道楷模四个字刻脑门上……”
“但我很不满意。他不能玩闹,我偏要引他去有趣的地方;他不能贪口腹之欲,我偏要领他闻到香气;他不能说笑,我偏要在他脑海里讲黄色笑话……多刺激,是不是?”
傅云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你激怒他,想让他放弃你。”
玉照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他做。”
“——做/爱。”
傅云:“……”
“谢灵均喜欢你,”玉照眨了眨眼,一脸“我告诉你个人尽皆知的大秘密”的表情,“你跟他睡觉吧。他年纪小,权力大,哪里都大……长得好,剑法也好,元阳充沛,灵力精纯,一个绝佳的采补对象!你直接跟他说,你要采补他,他肯定不介意!”
傅云:“他一定会想弄死你,再弄死自己。”
剑灵贱兮兮地笑:“那你就满足我这个遗愿嘛……好师兄。”
它叫得亲昵,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未被尘泥浸染过的泉水,有一种不通人性、天生地养的澄澈。
剑灵就是剑灵,不懂人伦礼法,不懂羞耻顾忌,它只是凭本能觉得,这样做或许能让它的主人不那么压抑、痛苦,顺便……满足一下它看热闹的恶劣趣味。
傅云没再理会它的疯话,握住玉照剑身。
他运转起采补功法,却是对着一把剑。
开始汲取灵力……不,是其中魔气。
玉照:“喂!你做什么?!人和剑是没有未来的!放开我!!!”
傅云怀抱玉照长剑,如同拥抱一个冰冷的情人。他运转功法,反向引导——他要将这魔气引回自己体内!
反正,他已经被魔气缠上,往后真走不通了,还能改修魔功。
玉照剧烈地颤抖,发出不似剑鸣的尖啸。
“砰——”
一声闷响。来自谢灵均。
绑缚谢灵均的雾气竟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火灵冲散!
谢灵均看起来快怒疯了。
他一把拽起正引渡魔气的傅云,掐住腰,将傅云狠抛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掐紧傅云手腕,几乎要捏断傅云的骨头。
“傅云!”谢灵均的声音嘶哑、破碎、震怒,还有压到最深处的……恐慌。他抵在傅云身上,撑住自己,以这个滑稽可笑的姿势绞住傅云。
谢灵均的长发散开了,一呼一吸间扫在傅云的脸上。
“这是我的罪,我自己赎。”谢灵均居高临下地瞪着傅云,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不要你。”
傅云被绑住了手——谢灵均再不信他会老实灵力双修。
谢灵均全神贯注,用火灵去压魔气,失败。
傅云说:“没用的。”
谢灵均觉察这缕魔气的顽固、强势,问:“……这是谁的魔气。”
傅云:“不告诉你。”
谢灵均怒视。
傅云仰视他,面貌是无比可怜,语调是无尽的轻柔:“今晚还有这么长,你就这样跟我瞪着眼、躺一晚上?”
傅云的话语,那柔和的语调,那看似无奈实则……撩拨的意味,在谢灵均紧张到极致、也压抑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扇过去。
倏地,谢灵均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凝固在傅云身上。
他猛地抓住傅云脚踝,傅云居然、居然在踩他的……
谢灵均:“傅云!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脚也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