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以前威胁过要把他“卖进黑市”,他就把傅云卖了进去。衣服是他给人换的,笼子是他替人选的,底价也是他操控老板定的——五千灵石,十斤蛇肉的价。
傅云挖过他尾巴的血和肉,又喂他吃,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一诛青恨啊。
他猝然咬回魂魄、找到记忆,属于小青和妖太子的记忆混乱杂糅,一边是妖界里杀父灭兄,一边是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他一边起了杀性,想看傅云受伤,一边起了恶欲,想搞一出英雄救美,傅云吃了苦后总能安分待着。
傅云比他想的够狠,挤血吞灵,杀人如麻。一诛青在笼中用神识看,眼睛也移不开,他知道自己计划落空,那股恨意也重重地落空。
他不甘心。
傅云就在他不甘最盛的时候,说:“去做一件事。”
“找你的命主,得到他信任,如果你能杀了他……我会再来见你。”
傅云斩断了主奴契约。
一诛青毁了后台全部的笼子,铁栏断骨呲出,它和着血吞下去。
剧情似乎回到正轨,他将要回到命主身边。
傅云离了拍卖场,摆脱了囚笼。谢灵均说,先带他回谢家,隐藏身份养伤。
傅云埋首谢灵均胸口,慢慢地,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对一诛青。
恨海情天——爱恨到了极致,怎么分得清?
所以他不要一诛青分清。一诛青恨他,就把这份恨扭曲成爱。
他先要小青痛,在他神魂里植入一个乞求爱的念头。
他知道觉醒的一诛青会恨自己,就继续刺激对方,假意怀念小青,唤起那个“爱”的念头,又在一诛青恨意最强烈时斩断关系……他会想要续上的。
最后在他绝望时给他一点希望,那种落差和喜悦会让一诛青相信他爱傅云,多于恨。
只要他相信自己的爱,他就会为证明这份爱做出任何事。
恢复神魂的一诛青终将噬主,傅云养不成、杀不得他,不如送给谢昀。
傅云并不指望一诛青真对“命主”动手,但只要他怀有恶意接近谢昀,傅云相信谢昀能看出来——然后妖奴再不能为谢昀所用。
从始至终,傅云对一诛青做的都是一件事,驯化。
他从不真的在意妖奴。那种廉价易变的情感,他不需要。
*
几片粉白的花瓣,不知是桃是杏,从树上飘落,悠悠地荡在清澈的洗剑池上。池边散落的石头被晒得温热,有谢家子弟盘坐其上,闭目调息,眉眼平和。
飞檐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池水中,也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小家主带回来一个炉鼎!这消息在谢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炉鼎是个大美人!这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灵均刚请医师来瞧傅云,就有侍从传话:族老请您开会去。
不出预料,批斗大会。
一位太上族老刚闭关、听到传闻又杀出关来,德高望重,朝谢灵均道:“你是代家主,怎么能和捡回的炉鼎走太近!”
其他长老如鸡啄米:“不准走太近!”“不然就把你拎到剑池边打一顿!”“你才二十岁,不准玩物丧志……贪图美色……”
谢灵均说:“做不到。”
族老冷笑:“那你知道人家想不想你接近?”
谢灵均说:“我对人好,是我的事,他如何想,我不管。”
族老破口大骂:“让你练剑静心,磨一磨心性,这五年是磨到**上去了?!”
谢灵均表面低着头,但族老从小看着他长老,哪能不知道这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表现?
族老压下去这口气:“你要将人安置在何处?”
谢灵均:“他身份特殊,不能多见外人,养在我院中就好。”
族老:“你、你、你!”另一位族老接话:“你不要脸!”
谢灵均:“我以礼相待,问心无愧。”
又一名族老叹道:“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客院,灵均,你心思真的清白?”
“那是我的好友,曾经许多次救我,他现在不幸遇险,又受了伤,族老们忍心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客院?我院中清净,灵气也足,于情于理才算妥当。”
谢灵均又补充一句:“反正最近我不会呆在族中太久。”
族老冷笑:“说越多,心越虚。”
谢灵均是被剑气刮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裤腿撕裂,脸上全是红痕,他想了想,走到剑池边照照自己。
谢家弟子:“大公子,放心,你好看得不得了!”“是啊是啊,虽然衣服很乱,但尽显风流嘛。”“你们不要逗他啦,过来,灵均,我给你整理衣服。”“我给你涂点养颜膏哈哈!”
所有调侃和笑闹,最后汇成一句:“话本里都怎么说来着?——公子是第一次带人回来、第一次对人笑……灵均,我们是不是快吃喜酒啦?”
谢灵均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
他一丝不苟地回到自己院中。
族中医师正在替傅云检查伤势,日头正是暖和的时候,傅云靠在松木边,眯着眼浅寐。
长长的直发倾斜,挡住他小半张脸,面颊白到泛着亮盈盈的光。
他的嘴唇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噩梦,才咬破自己的嘴唇。
医师低着眼睛不敢看,认认真真把脉、检查。他看见谢灵均,正要喊“大公子”,谢灵均摇了摇头。
傅云是在暖风里醒过来的。
谢灵均的声音比风还温润、还要轻:“太一在找你,这些天不要出门了。”又说:“你的弟子玉牌已经碎掉,没人再会找到你。”
傅云喉咙还没好全,出声很不好听,他朝谢灵均眨了眨眼。
谢灵均看懂他是答应了
谢灵均想起傅云的妖奴——离开卖场时,笼中那蛇的眼神很不对。他又问傅云情况。傅云垂下眼睛,别过头去。
谢灵均:“那就不说。”
其实谢灵均还有想问的。
——提到妖蛇时,傅云眉目闪过阴冷,他这次从魔渊回来,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没有消去的红痕……
医师说,有的是被魔气刮出来的,有的是……谢灵均想到这里,心尖往外冒血。
一点仇恨,一点嫉妒,一点又一点的疼。
傅云经脉中还有一点魔气,医师说,只要没有侵入心脉,这点魔气一月就能清除。
谢家医师叹了叹,认真说:“大公子,炉鼎活得辛苦,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不喜欢他了,也好好待他,不然他还会受伤的。”
*
傅云养伤在谢家后院,他住东房,谢灵均住西房。傅云早睡晚起,谢灵均早出晚归,前一周,两人完美地错开时间,几乎没怎么遇见过。
谢灵均的院子有些空,只有一间房里放满东西,他说,那是他买过的剑。
房外没有落锁,傅云好奇谢灵均藏了哪些好剑,一推开门。
他被花花绿绿一大片剑穗震撼到了。
“这些都是灵均年轻时候收集的,虽然很丑,但是很有意义呢!”
一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响起,来自空无一人的剑室。
傅云倏然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小团乱晃的橙红色火苗,绕着他上下飞舞,散发的温度刚刚合适,暖人但不刺人。见傅云看过来,火苗雀跃地凑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话朝傅云抛过来:
“师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剑灵‘炎曦’!你的灵气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帮你暖手,你可以让我多蹭一会儿吗?”
傅云微怔,“灵均的剑灵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灵均的剑灵,是谢家的剑灵啦,大家一起养着我哦。至于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猪一样,你见不到它,还是陪我玩吧!”
谢灵均身边这些剑灵,要么桀骜张狂,要么活泼话唠,和他们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炎曦,不得无礼。”
谢灵均今天回来的很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傅云隔得远都能感到灵气。他将玉盘轻放在傅云身旁的小几上。
“库房多配了些赤阳丹,师兄或许用得上。”
炎曦“嗖”地飞回谢灵均身边,“灵均灵均,我在帮忙没有捣乱!还有,师兄的灵气真的很好喝……”
谢灵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灵把它按回旁边的剑鞘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叽哩哇啦。
谢灵均放下药,又问傅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炉,问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时常不见人影,只有下午会来见一见傅云,不多说什么话,看一会儿,默默走开。
炎曦倒成了傅云身边唯一的喇叭。
从傅云放出来炎曦后,世界焕然一新。
整天,房内和院中都是剑灵在叫唤——“师兄,这个灵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闻闻,你尝尝呀。”
忽然模仿谢灵均语调,对窗外的雀儿说:“鸟,安静,勿扰我师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云的声音,压着嗓子装作低柔:“炎曦,我喜欢你。”
傅云手发痒,终于贼心大发,把剑灵揪过来撸一通,炎曦小猪一样吭哧吭哧、龙一样呼噜呼噜、鸟一样嘤嘤嘤嘤。傅云越玩,心里越羡慕。
早知道剑灵这么有意思,他也该养一把剑……心剑会有剑灵吗?
怕是不会的。
说到底,那只是灵力的汇聚,不是真正的剑。
傅云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妇人,看着炎曦、别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爱觊觎的眼神。炎曦也是个心大的,成天往傅云领口袖口钻,充当暖水袋,也不怕傅云给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细,观察半天,确定傅云没有佩剑,就时常劝傅云在谢家搞一把。
“咱们谢家剑,多帅啊,一剑霜寒十四州,二剑咻咻咻——”
傅云:“二剑小米南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