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炉鼎是魔渊暗探,你因前线战事心神恍惚,玉照自发护主,反被暗算,浸染魔气——”
“厅中影石都有记录,弟子长老都有见证。”
谢家长老不只谢家人,还有客卿或暗探。
这出“炉鼎突袭”是傅云和玉照昨晚定好的计划,用来合理化玉照中魔气的来源。
傅云常用的傀儡有两具,一在内务司浑水摸鱼,二替他做各种脏事。不常用的有一具,便是现在用着他真脸的这具。
舍在谢家,干干净净,也好。
半晌,谢灵均吐出五个字:“拖出去,烧了。”
长老听罢,或讶然或骇然,心中各有忖度:新家主……如此无情啊。
*
后院厢房。
谢家人的目光都被傀儡吸走时,傅云正在做最后一件事。
他换回那张“青圣弟子”的平淡面目,忽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
炎曦小声说:“不走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呀,你走了没人陪我,我又要在剑室飘好多年……”
傅云闻言,问炎曦:“假如现在我入魔,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还喜不喜欢?”
炎曦卡壳。
傅云继续:“你不会,因为这不是谢家剑的姿态。打断自己去迎合别人,于己于他,喜欢就只是喜欢,不会变成爱。”
死寂。
谢灵均进来时也一言不出。傅云也不看他,收拾好自己,试着提了提嘴角,挂上从前一样温吞柔和的笑……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谢灵均动手了。
他的手腕挡住傅云的手腕。
“不走了吧。”谢灵均低声。
“你我结为道侣,太一也不敢再来要人。”谢灵均声音低下去,低落,低沉,“哪怕圣者……我不怕!”
傅云:“我说过的,灵均。和谁都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
谢灵均:“你……不喜欢我?”
傅云开始做今天最后一件事。一件他在进魔渊前就该做的事。
“我见到你的时候……活得太苦闷了。忽然抓到一颗糖,他还总往我嘴边凑,我忍不住不吃下去。”
傅云平静地剖析,而后笑了笑:“哪怕知道糖化开,最后连着的是一把刀。”
“我想要一点开心,你给了我,”傅云说,“所以我也给你。”
突然,傅云的腰被巨力带过去,谢灵均将傅云抵在桌案边,一只手带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拧向自己。
这是一个很苦的吻。
破碎潮湿的水液淌进彼此口中,傅云尝到失望的咸涩和绝望的苦闷。
谢灵均好像一只发抖的幼兽,不断吮咬、进犯、包裹,用自己的舌尖去拥抱傅云的舌,从傅云口中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养料和爱。
他试图用吻证明,傅云对他是有爱意的。
傅云任由谢灵均抱住自己,胸口相抵直到窒息,他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就像一颗孩子吃的丸药,糖衣化开,就只剩平淡的苦涩。
谢灵均终于放弃啃咬傅云,但他的手还是压住傅云肩膀,逼着傅云正对自己。
“继续说。”
“我不信……”谢灵均停住。我不信你没有对我动心过。
傅云唇角破损,呼吸不稳,可目光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悲悯与宽容,朝向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家主。
“我只是借你,幻想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母亲、家世、资质、修为,还有心气。”
傅云笑起来:“谢灵均,我嫉妒你!”
“所以我恨那些让我做不成你的一切。”
傅云眼神从悲悯落到实处,扎根进血灌出的黑泥中——那就是他真正的心。
傅云说:“我恨让我孤儿一样活到现在的太一,恨拿我母亲配种的仙家。没有炉鼎,没有太一,没有仙神没有人上人,我能活得和你一样,我也能有娘的。她叫朱万仙。”
“朱万仙要是突破不成,我们就去凡界,朱万仙要做修士,我们就隐居洞府,我可以从我小妹在娘胎的时候就摸到她的手脚,听她的心跳,给她取名,不是萤是鹰,不是欺负的傅是千娇万宠的万,不至让我等了三十年,连抱一抱她都再没有机会啊。”
他连宣泄都是平静的。至少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能从没有停歇、没有气口的一长串中听出他的恨。
下一句话,很平和,近乎安宁。
“我的恨要用血来灭,谁敢挡我,我就杀谁——灵均,包括你。”
杀一个傅家,不够。
杀一大拍卖场,不够。
杀太一宗主长老,不够。
覆灭太一,不够。
不够、不够、都不够。
你问我怎样才算够?傅云猛地逼近谢灵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谢灵均紧缩的瞳孔,爆发出一个叫人悚然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杀,杀得心剑成形道心通明前路干净,杀得众人惧我憎我避我畏我,杀得天下血成河、再将我也洗个干净。
你母亲叫谢识君,她识得君子也做了君子,我母亲叫朱万仙,是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灵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或者彻底击垮。他再度吻了上来,不,不是吻,是撕咬,吞没,近乎杀意。
像是要同归于尽。
这个吻癫狂嘶哑,满是血气,再尝不到任何和缓的涩然。仿佛野兽相杀 牙齿磕碰,嘴唇破裂,呼吸狠撞,分不清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痛苦谁的绝望。
他们在气声和泣声中澄明自己。嘴唇是苦涩的又是腥甜的,是眼泪还是血的味道呢?是情爱的味道吗?是傅云的气息吗?
谢灵均再闻不见香气了,只有血味,让他想起魔渊边界的雨,拍卖场中的血,想起傅云水一样的眼睛……他就在谢灵均面前,可是谢灵均为什么会想流泪呢?
师兄,你知不知道答案,能不能再教我。
我知道不能。可为什么不能?
傅云不留恋地推开谢灵均。
谢灵均拽住傅云发尾,那一束发又被傅云斩下。
“灵均,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的嗓音如常温柔:“我和谢昀自有了断,与你无关。”
阳光照在谢灵均睫毛上,是金色的,通明的。
——我三分真心,换你十分,值吗?
——真心怎么能拆开衡量。
——可做事不能只凭真心。
——是你真心不够。
“傅云,咳咳……傅云,傅云!”谢灵均连连呼喊了三声,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呼喊,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喊。
最后突然涌出的冲动,让他说出一句混乱又拙劣的:“我不怨你、傅云……傅云!”谢灵均抬起手就放下,闭紧眼又睁开,弯下腰又挺起:
“你记住我——我永远不怨你!”似乎是宣告,是哀嚎,是承诺,傅云听着,眉梢微微一动。
傅云走出了谢家。
他手掌中是最后剩的一个长命锁,当时在天雷中傅云握紧了,没有舍得毁掉。
“谢识君。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谢识君曾经与他传音,说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之后其实还有一句——“若他一次次不能折断,他就从谢家剑,成了谢家人”。
人,一撇一捺,弯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只要今夜不折断,往后谢灵均再不会断。
大乘修士都能感知因果,傅云舍下长命锁的同时,他和谢家的因果,平了。
两不相欠。
*
大乘修士还能领悟空间法则,因他们突破后对天地的亲和更深一层。傅云运用土行术,缩地成寸。
术法却在藏风城的十里外失效,截住傅云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悠闲留守三日的谢昀。他衣袖间沾了一片竹叶,一瓣花,风流至此,可见谢家出事后他毫无触动。
傅云和谢昀,两个伪君子再会面,一个身上沾泥,笑意温吞,一个衣中粘草,神色和煦。
谢昀平淡的语气说冠冕堂皇的话,好像就是来走一走流程,十分敷衍:“五师兄,不想你心有魔有违我正道教诲应当回宗受审……后面的词先略过,师兄是自己绑手还是我来?”
他说着,旁边太一弟子“说的对”“说的好”“押回去”“仔细审”!
谢昀不愧是主角,就是要压傅云这反派一头——傅云窥他周身气息,感知不到什么,就明白谢昀境界仍旧比自己高一些。
傅云直接砍了几个围过来的弟子。
傅云:“你这些死傀儡能不能撤了,小师弟?”
谢昀:“都是五师兄教的好。”
谢昀耍了谢家一通。
前线的消息是真的,圣尊在算傅云方位也是真的,但来抓人是假,谢昀带来的弟子也是假人。
谢昀笑眯眯说:“我就是路过来谢家,想去看看灵均,又想到你和他关系很深,特别关心下。结果你真在他家,这我确实没想到。”
他哪里是没想到,是想太多了。
傅云:“你这傀儡做的错漏百出,谢灵均怎么会……”
谢昀:“他是看不出吗?师兄,他是知道留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