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靠近他时,楚无春竟本能想放松身体,他看男人的脸越久,越觉得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放松是傅云用了幻雾——把催情的功效削弱九分,就能单纯让人手脚发软。
至于他为什么看傅云这张新造的假脸眼熟……傅云养他这几天,日日钻到他神魂边缘,用这张脸侵袭他数次,潜意识总该记得了。
楚无春:“阁下和我是什么关系?”
男人先是一愣,而后蹙眉,眼神似乎要将楚无春的脸刮下一层肉泥,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刻薄:“任平生,你脑子摔没了?”
任平生?楚无春默念一遍,像是他的名字,但脑子里很空,只有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抓不住实质。
楚无春:“我似乎不认识你。”
几个呼吸的寂静。
男人盯着他,眉尾极细微地一挑。那表情似乎从最初的疑惑、惊愕,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是气恼?男人冷冰冰的:“哦,那我也一样。你既然醒了,那就交钱滚蛋吧。”
他挣脱了楚无春已然松懈的手腕,动作间带起一阵草药香。
楚无春不清楚事态,也不多说话,保持沉默。他也只能沉默——去翻找自己身上。果然,一个子也没有。
男人看年纪,听口风,不可能是他长辈。
对方相貌惹眼,身形瘦长,没有太多习武的迹象,与自己这一看就是干惯粗重活计的体格,天壤之别。不像是友人。
那还剩什么关系?
男人留下一声“你想走,就快滚”,将头一扭。楚无春被他的头发扫到脸,眼神一动:一个男人,头发居然带着香!不像寻常皂角,倒像是香粉……
再看皮肤,又白又细,甚至能看见血管。他怎会跟这等骄公子有接触?
楚无春身上发麻,不愿深想,可又不能不想。他不愿深想,这男人态度恶劣,言语刻薄,摆明不待见他,若真是旧识,恐怕也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人”。
却听见交谈声,很低,但楚无春发现自己的五感格外敏锐,能透过土墙听清两人每一句话——
“哥哥,任平生那蠢汉配不上你。”是个声音有些低细的陌生青年在说话。“哄着你到凡界不久,心思就野了,成天想着跑回去找他那老情人,活该摔坏了脑子……”
“他跟那姓谢的真是……呵。”是楚无春睁眼见到的男人在嗤。“他跑可以,先把吃我的灵石吐出来。大家都是散修,各凭本事,凭什么他吃我的用我的?”
弟弟说:“他现在傻了,更不可能还你了。”
哥哥说:“那他就走不成。”
这男人说话怪得很,又低又柔,连嗤笑都是绵绵的,勾人耳膜。但这次楚无春没心思挑剔。他的心彻底沉下去。
墙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任平生”——吃软饭、朝三暮四、还想卷人钱财跑路去找旧情人的。
一个混账散修。
而那男人,是他被欺骗的……倒霉道侣?
楚无春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但也没法证明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现在脑子乱得很,记得部分常识,尤其熟悉凡界,只忘了自己是谁、什么品性、家住何处、师承何方。
于!
晰!
等那男人再进来、拿着鸡毛掸子撵自己,楚无春不见怒色,单刀直入,问:“阁下是我道侣?”
男人挑眉:“想起来了?”
楚无春:“抱歉,可有凭证?”
男人低嗤:“当初还求我学你的剑,出一趟门就翻脸不认人。任平生,你是剑客,还是贱人哪?”
“……”好狡猾的一张嘴,反而让楚无春判断不出他说话真假。那就不判了。楚无春当即说:“灵石我会还,道侣契就此作罢。”
男人:“你的脑子没好,身上也有伤,怎么还?”
楚无春:“这种伤你能治?”
男人:“我在城里开棺材铺,治不了,还能埋了你。”
楚无春:“……”
就在二人僵持时,男人的弟弟端着药进来,说:“我是大夫。修士的大脑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我都治过,也许能帮你找回记忆。”
这弟弟抬头,眉眼间阴森森的,“前提是,阁下先还清我兄长的债。”
*
不过两三天功夫,楚无春身上那些看着吓人的伤口,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成了暗色烙痕。他越发确信自己是修士。
他探听得知,万家兄弟是几个月前才搬来耀溪的。哥哥万斯,在城里西街开了间棺材铺,弟弟万生则在东街医馆坐堂。兄弟俩模样都生得不错,但性子冷淡,有人说他们是“棺材脸配棺材铺”,明面上却不敢得罪——这年头,谁家不死人?谁又不生病?
楚无春就这样在万家兄弟这处城外小院住下来了。
说是住,不如说是当苦力。
劈柴,烧火,做饭,刷洗那口积灰的铁锅,清扫院子,修补草屋顶,还帮着隔壁两家的邻居担水、垒鸡窝……
凡是用力气的活计,万斯一个眼神,或者干脆不看他,只对着空气冷冷淡淡说一句“没柴了”、“水缸空了”,楚无春就默不作声地去干。
他虽失忆,但一些本能深入骨髓,熟悉山林,擅长潜伏,布置陷阱更是信手拈来。没几天,他就和周围猎户混熟,跟着他们一起闯林子。
别人用弓箭,他用削尖的木棍和自制的绳套,竟也收获颇丰。打来的野味,一部分留给万家小院,大部分拿到城里卖掉,换回些铜板,还有盐、粗布之类的生活所需。
楚无春只当给自己赎身。
他干活极其卖力,挑水时,扁担压在他肩上,步子又稳又快,两大桶水将尽百斤,晃都不晃一下。因他实打实地做事,万家哥哥的态度缓和一些。
弟弟还是阴沉沉的样子,哥哥虽然还是不搭理楚无春,但偶尔楚无春提柴回来,能看见门槛边放着一碗水。清亮亮的,明显是才接的。
凉丝丝的,顺着喉咙灌下去,能浇灭大半的疲乏。
楚无春每次都会默默喝完,再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一周后,两人终于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楚无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打磨那把砍柴刀的刃口。万斯从城里回来,一身白衣,与这尘泥挡道的小院格格不入。这次他没有绕过楚无春,反而走了过来。
虽然表情还是冷冰冰的。
楚无春却莫名知道,这是他缓和态度的表现,就问:“我原先是个怎样的人?”
万家哥哥:“一个破练剑的,傲得很,认识多年,一向看不上我这等符修。”
楚无春磨刀的动作一顿。
万斯淡淡说:“上月,你死乞白赖要跟我结契,我还以为你想正经过日子。结果是被你那情人甩了,找我讨回场子。”
楚无春:“我那……情人,叫什么名字?”
万斯很莫名:“你的情人我怎么清楚?只知道姓谢,出自大门派,把你钓得不知天地。想来是你找他的路上被踹开了,或者人家长辈看不上你,才把你打成这个蠢样。”
楚无春听他这套说辞,找出破绽:“你分明很了解他。”
楚无春又被冷冰冰地剜一眼,似乎他这句合理的质疑有多理亏。
一封书信砸向楚无春的脸。
万家哥哥冷嗤:“看看吧——你藏的情书。‘君为天我为地’,好深情,看得我眼睛都要吐了。”
楚无春见那书信,心死大半。
他这些天往山林钻,时不时提树枝写字,放空大脑,想看能不能凭直觉写出一些线索……这书信上,每个涉及弯钩的字,拐角生硬,确实是他书写的习惯。
男人哪怕不是他道侣,也极为熟悉他。
对方虽然话不好听,总是蹙眉冷眼,可楚无春总能听出一种别扭的……关心。
楚无春神魂里的坠痛又出现了。
如果这真是他道侣,怎么还债?怎么处理?
第43章 自剖剑骨
这晚,天上星星眨眨眼,看着小院外头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远处,几个小孩的头顶在一起,手上草蛐蛐儿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婶娘家的二丫跑过来:
“别玩草了,今天任叔打来了一头鹿,有肉吃,快来呀!”
耀溪夏日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烧夏”,不是什么正经节庆,就是谁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里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邻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无春白日猎来一头鹿子,已经剥洗干净,抹上粗盐和食茱萸,架在火上缓缓转。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过来。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条河里抱来的鱼,这边撒一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盐,锅里盛着黍饭,旁边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后成了大烧烤。
傅云没往人堆里凑,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背靠土墙,静静看着。小萤却咽了咽口水,她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长大,还是馋。
傅云:“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摊子了。”
楚无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着袖子翻烤鹿肉,偶尔和旁边人说两句话,那些人指着鹿肉笑得微妙……傅云眯着眼,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衣角一沉,林婶家的三丫仰脸看他,把他往火堆边上拽。
傅云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来小板凳,说“万大叔叔坐”——被林婶教训说不准喊哥哥后,她就飞快改了称呼。
傅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着舌头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飞过来,舌头一哈一哈的。
傅云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却被稳稳截住。
楚无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挡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热燥的影。傅云被呛得鼻子一痒,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无春。
“……”楚无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过,有点沙哑,“你扇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位置?”
傅云这才回头看一眼,“劳驾,移下尊臀。”又反问:“我喂狗,你挡什么道?”
楚无春半蹲下,喂了狗一颗野果子:“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云顺手把这串肉塞给楚无春。
楚无春额角青筋一跳,最后还是想着肉贵,不能浪费,只能吃干净。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还沉沉地凝视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