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楚无春说:“你既然看不惯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云还没说话,隔壁院里的孙婶带着她丈夫过来,感谢今天打猎时楚无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婶和孙婶关系好,也跟着一起过来,说:“你还得感谢下万大夫,是她给你家那位包扎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伙啊啧啧啧……”
孙婶又对着小萤千恩万谢,小萤脸都红了,晕头转向,只闷声说“我去找我哥”,终于从孙婶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来。
林婶说:“小万大夫,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进院子来可以吗?”
小萤:“姐,我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婶:“欸,不是给你说亲事,你先进来。”
小萤求救似的看向傅云,傅云朝她摆手,脸上是爱莫能助,可嘴边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萤飞快往傅云嘴里塞了块肉干,扭头就跟孙婶进了院子。
林婶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给小萤递来一条白色布带。
她从盘古开天地,讲到阴阳调和,又讲到自己养过三个姑娘,三个都好好长大了……小萤燥得眼皮都红了,连忙重申:“我把丫丫她们当妹妹,不,当女儿!”
“……我知道你没想法,婶就是想说,哎,”林婶深呼吸,“我也把你当妹子看啊!”
“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月事带。”她竟看出小萤是个女孩。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来:“万大夫,你是不是吃药,故意停了经?”
“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这下边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阴阳一部分,”林婶娘穷尽毕生语言,“天要我们长成这样,就是天赋嘛。你调养我们的身体,也要好好对你自己哪。”
小萤:“可……可我确实是男子。”
林婶:“欸?”
小萤想了想,提了提裤子,勒出轮廓。这是傅云教她的功法,可以短时间内颠倒阴阳,逆转鸾凤……简称多一根。
林婶:“啊!”她脸通红,往后一蹦,骂声到嘴边又咽回去,捂着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时院外,傅云半张脸都被肉干撑起来,艰难嚼动。可楚无春要他吐出来,他不搭理。楚无春只能找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他喝。
这时候时辰也晚了,各家各户明天还要正事,吃饱喝足,纷纷散场。周围少了人声,只剩虫鸣。
等傅云终于咽下去那整块肉,楚无春说:“这么宠你弟弟,他娶亲你却不管?”
傅云揉了揉发酸的脸:“催他像我一样,娶个靠不住的?”
楚无春声音很低:“你不愿意,与我尽快和离就是。”
他始终不信自己与傅云会是道侣,说这话时一直观察傅云,想看对方神色中破绽。
傅云:“有件关于你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无春沉下心来,仔细聆听。
傅云:“你的剑其实练得还可以,人也还成,偶尔还会救人,大概是想听人夸你英雄吧,呵呵。不然你那情人也不至于看上你……”
楚无春:“我一个散修,剑术能有多好?”
傅云:“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无春见他反应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么宗门弟子假称。楚无春正色解释:“散修没有师长教导,全靠自己摸索,进度自然会慢,这跟天资无关。”
傅云面上倏忽而过一缕异样,那是嘲讽。不过他经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楚无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傅云:“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就是——你以前说自己手上有块骨头,天生跟人不一样,所以你发力更快、出招更稳,天生就适合用剑。”
他回忆着,渐渐带上一点笑,“我看你是天生适合吹牛。谁问你为什么擅长用剑,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剑骨……你这张贱嘴哪。”
他挖苦楚无春,但语气里全是亲昵熟稔。
楚无春默了半晌,问:“你到凡界,是跟着我来的么。”
傅云一愣,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敛去,他重重嗤笑一声:“你真敢想哪,我来凡界是为了养生……”
楚无春:“凡界风景再好,到底灵力不足,你养什么生?”
傅云说:“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无春一愣神。
傅云:“修仙路长,我资质平庸,大道艰难,终要化作黄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争,就躲到凡界,想多见些俗人、做些俗事,让人记住我……凡人命短,相处几日,或许能记我一生。”
“可修士牵扯凡界,因果缠身,会惹来天罚。你还是该再考虑。”
楚无春说完,默然。他对傅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说不出什么真切安抚的话,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说。
傅云笑问:“怎么,只许你有抱负,不许我做点事?”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柴上,发出噼啪骤响。
楚无春盯住傅云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虚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因为傅云本来就没说假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把楚无春甩在后头,往院中走。
楚无春还有事想同他说,一路追上去,可傅云就是不转身、不理他。楚无春只能赶在人闭门前,把手臂卡进去,把自己塞进房中。
傅云骂之前,楚无春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让哪些人记住你?”
傅云默了一瞬,说:“若有可能,天地众生。”
楚无春一怔。傅云在说“天地众生”时,没了那种冷然的讥诮,眉眼平和,烛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举动掀翻。傅云忽地拽住楚无春,楚无春不动,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来路的香味侵入楚无春的呼吸。
“鹿肉滋补,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无春定住身体:“什么意思?”
傅云扯他衣领:“双修。”
楚无春:“……”
傅云理直气壮:“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这混账结契,还养着你?图你那块贱骨头,还是图你脸糙到能刮肉?”
楚无春:“……刮哪里?”
“我身上啊。”那张精怪一样鬼魅的脸笑起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装什么纯?怎么,以为你我之前没双修过?”
楚无春很想反驳,可发现对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临近楚无春鼓囊的胸口。
楚无春浑身肌肉僵成铁块,猛地拍开他的手。
楚无春难得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虑……他脱口问出:“道侣契约怎样解开?”
话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云一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一闪而过受伤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绪。
“想解开,简单啊。”他低笑。“道侣契是天道契,那誓约就该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罚的效果,自损神魂。”
侧头时,楚无春看见傅云眼睛有一点细微的亮光。
傅云说:“要么双修,要么解契,选吧。”
楚无春以为傅云是伤心。
其实傅云是期待。
——楚无春要是选自损神魂,更加虚弱,傅云说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败,也能让楚无春修为再损。
要是选肉身双修,做到一半,傅云就把双修强行变成采补,最后踢开楚无春,不怕他心不动荡。
两种傅云都不亏。
楚无春看着傅云格外妖异、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头的反感和警惕越来越深。他没有想过与人结契,对傅云没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云失了耐心,准备推楚无春一把——作势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轻,小腹反胃,傅云竟被楚无春扛起来,天旋地转,他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无春压下来。
傅云也不乱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一床厚棉被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剑修的手果然够快,把傅云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楚无春单膝跪在炕沿,将掀开的缝隙牢牢压实。
傅云想他脑子真出问题了,想用棉被绑住一个修士?正要撕开束缚,楚无春说:“今天的鹿肉有点问题。”
傅云挣扎暂停,他想起小萤也吃了鹿肉。
傅云飞速问:“什么问题?”
楚无春:“肉没毒,是太好了——裹满灵力。我问了老徐,山里边的野鹿早就绝了,今天这头鹿却肥得很。”
“鹿有灵性,会往有灵气的地方钻,我追它到一处山洞边,灵力充沛得反常,而且,还有结界。”
傅云:“里边有仙门。”
楚无春:“这就是问题。”
结界隔绝仙凡,也隔绝灵气和人气。灵力珍贵,仙门怎么会由着它溢散?楚无春说,之后几个猎户追过来,碰到结界马上就晕过去,要不是楚无春护着,他们可能就死在林子深处了。
傅云:“这仙门对凡人毫无怜悯,散出灵力只能是为了自己。也许,他们手上的灵力太多了,多到……会引来觊觎,不能不散出一些。”
楚无春:“北境这边有没有大的灵脉?”
傅云:“都被狄宗占着,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来是哪个小宗门得了机缘。”
傅云语气淡漠:“只要他们不出来祸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无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明明狼狈却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因双修而起的反感竟平复了些。
楚无春忽转话锋:“凡界灵气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该吃一点。”
修士没了灵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凡人无异,只身强体壮些……可看眼前人。
楚无春的眼神定在傅云从被卷里露出的瘦长脖颈,又想到几条细手细腿——这人连身强体壮都不占。
傅云不领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这样火气上来,找我发疯!”
楚无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单膝压着炕沿,身上倾过去,手隔棉被压着人胸口,另一只手还绑紧被卷,将人困在床上——确实是……很不好。
楚无春沉闷地说出声“事急从权,抱歉”,把傅云放出来。
傅云倒不像表面这样恼怒,他扮出一个冷笑,心里却想怎么趁楚无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这你兀自沉默、我暗自算计的空当。
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嚎。
本以为是附近婴孩啼哭,可这声音越来越强,直击耳膜。楚无春瞬间松开傅云,霍然起身,傅云也从棉被卷中挣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体型约一人高、形貌怪异的“鸟”正扑腾着,头是一张孩童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