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大张着嘴,啼哭不断,周身散发着微弱妖气,约莫练气期的修为。
怎么会有妖兽突破结界入凡?这附近的仙门都死了不成?
乡民没见过这等奇怪的野物,还不怕死地近前,指指点点。忽然妖鸟口吐火焰,烧到了近前观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时间咿呀啊乱叫不断,几个大汉提刀枪杀来,可妖兽有羽毛和修为在身,岂是他们能抗衡的?
楚无春正要出手,余光忽见身边飞出一道弧芒。
傅云拾起树枝,暂时做剑,起手一式楚无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过的。
树枝竟然划开火焰,将妖兽一击割喉。
这几下,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楚无春凝神思索,傅云侧头见他沉凝,似笑非笑问:“忘了?这是你教我的呀。”
楚无春:“……”
不是足够亲近、够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对方自己的招式。傅云是自己“道侣”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瞬间拔升,从将信将疑涨到了六七分。
可是为什么?
听起来原本的他不喜欢傅云,还跟另一人纠缠不清,傅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契?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地位,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为了……双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体?
妖兽被割喉,远处响起一阵铃音,将或躲闪或围观的凡人震晕过去。
几个仙门弟子姗姗来迟。
他们自称青岚宗弟子,傅云未曾听说过,想必是某个小仙门。
为首那人收起铜铃,朝楚无春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显得审视:“道友是?”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楚无春身后瘦弱的傅云,以为楚无春是斩杀的妖鸟。
傅云淡淡问:“那妖兽不过练气修为,你们竟叫它逃出了边界?”
此言一出,几名弟子脸色齐变。大弟子脸色发白——他感知到了威压。
只是一点,若隐若现,可让他气血翻涌。
他们原本见楚无春气度惊人,而傅云周身平静,以为傅云是依附散修的凡人,毕竟,许多留恋凡俗的散修就好这口。
“前、前辈……”大弟子声音有些发干,额角见汗,“我等……”
傅云:“你等看管不力,导致妖兽逃跑,残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讷讷难言,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哭,小仙门弟子面上闪过异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难,我等必须离开!两位,之后再来拜访!”
楚无春一根树枝挑翻几人,傅云一道灵力捆好他们。
就在将要审问时,几人身体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是傀儡。品阶还不低。”傅云一眼就知。他脸色的难看毫不掺假。
傅云心情很不好。
本来安生的日子,突然冲出来一只鸟、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打断他的采补计划。
看楚无春的反应,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拦着这厮查案,他怕不是会一剑也劈了傅云。
楚无春:“查不查?”
傅云:“睡不睡?”
楚无春:“……”
不得不说,楚无春运气真是好,每当傅云有心逼他上床时,总会有突发事件打断——
“万哥哥,任叔叔……你们是仙人吗?”
在场竟还有个没被震晕的凡人小姑娘,她先发誓,说自己绝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再说自己的目的。
“我能不能跟你们学剑?”
傅云把锅抛给楚无春:“你教不教?”
楚无春:“先看资质。”
傅云好奇:“你想要怎样的资质?”
楚无春:“心性坚忍。”
傅云笑眯眯:“你看我如何?”
楚无春拧眉:“你是我道侣,怎能做我弟子,乱了辈分?”
妖兽突袭,到底是吓到了周遭凡人。姑娘十三岁,名叫雀生,楚无春看她生得壮实,也吃得苦,也就真开始教她一点基本的剑招。
邻里其他小孩看见,也涌过来,跟楚无春学剑。
楚无春严厉,小孩手嫩,很快磨出血,但能坚持下来的都是心性不错的,不叫哭也不叫累。但傅云看雀生憋脸涨红,实在可怜,悄悄用灵气帮她疗伤。
楚无春专程来傅云房外,第一次对傅云表达不满:“娇纵的孩子难成大器。”
傅云:“要成什么器?她活得开开心心,像个人样就好了。”
楚无春:“现在到处死人,妖兽作乱,不能自保就只能等死。
傅云不理他,半弯下腰,看鼻尖红红、手掌红红的雀生,说:“我教你画符,比学剑简单,也能保你和你家人,要不要来?我们悄悄练。”
他哄起小孩来,柔声细语,甜言蜜语,就差把孩子抱起来了。楚无春看雀生那体格,真怕傅云抱折了腰。
楚无春:“你对小孩倒还不刻薄。”
傅云:“你现在跪下膝行,我也勉强能好好对你。”
楚无春突然问:“我们结契也有几个月了,你想没想过领养孩子,或教养正式的弟子?”
傅云:“你我都是散修,无牵无挂来去,要那些个拖累做什么?你想要,那就回修界自己找去。”
虽然你在修界已经有一个了。
但反正他都当你死了,你也就当他死了吧。
提到弟子,楚无春没什么太大反应,傅云确定他记忆还是缺失,非常满意。当晚上,他又悄悄放一点幻雾进楚无春住的柴房,惑乱神魂。
*
见过妖兽,凡人害怕几天,又纷纷正常做工。
日子总得过,地里的活计等不得,城里的铺子要开张,税粮要交,肚子要填……反正,最坏也就是死了。
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皇帝一心攘外先安内,忙着收拢兵权,边境隔三差五就换将军,耀溪临近边境,输了,填进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再说国内,这边官兵养土匪,好向朝廷要钱要粮,壮大自己;那边豪强占田地,佃户闹起义,可惜成不了气候,转眼就被官兵和豪族联手压下去,人头挂了一茬又一茬。
——这都是傅云从邻居口中听来的。邻居是个不得意的小吏,喝醉了骂权贵骂皇帝,说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邻居到现在还没被砍头,可见本地官场淳朴。
虽然死人很多,但死的不是王公贵族,就还是太平盛世。
战乱时期,新多出很多寺庙。每到秋收时节,当地人就感恩自己又活过一年,回寺庙还个愿。
这天,林婶热情邀请万家兄弟和任兄弟去拜一拜,除除晦气,接接喜气。
寺庙很大,就在城中心,人来人往。
有趣的是,佛像两侧还多了几尊衣着飘逸、手持拂尘或宝剑的仙君像,显然是民间新创的信仰——
听庙里的知客僧说,这是因为耀溪有个人早年遇困,得一位仙人点拨,后来耳清目明,寿元增长。这人就出钱塑了几尊仙君像,自己也在庙里落了发,当了住持。
“这尊仙君像法号清源,就是当年我遇见的那位。”
百姓也不深究,只觉得反正都求神拜佛了,来都来了,把仙儿也一起拜了吧。一拜全拜,总有一个灵的。
“你别不信,是真的有仙君!上月有妖怪要杀我们,不就是仙人来救的我们?”
“我住禾川的哥哥也说遇到了仙君……”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不要当假大仙,要做真仙君……”
傅云二人岿然不动。
满耳朵仙君仙君,两位真仙君反而受了冷落。突然。
“您二位怎么站原地不拜呢?是外地人吧,不认识咱们的神灵?您看,这边是桃花仙神,求姻缘,保管前脚出门,后脚就找到婆娘,和和美美过新年!”
一个和尚窜出来,夸赞楚无春:“您一看就是个能干活、有出息的,说不定仙神保佑,您还能再多一房美妾……”
楚无春心道,一个婆娘就够受的了。他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傅云。
那和尚顺着楚无春的目光,看向傅云,这人身形纤细高挑,皮肤瓷白,虽作男子打扮,但这等相貌……
和尚恍然,自以为明白了,拍手笑道:“哎哟,走眼了,原来施主已有美眷在侧!您应该往那边去——”
那边是送子观音。
傅云正思考自己听到“多一房美人”该不该假装妒忌,朝楚无春发火,又该怎么把这怒火利用好,招惹楚无春……就听楚无春说:“麻烦。”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傅云,拉着他就往正殿最大的佛祖像走去。
“这里,一拜全拜。”
正殿佛祖前,香客反而少些,显得安静许多。
傅云为不显得太过突兀,指尖蘸了点香案上积的香灰,再掐一个幻术诀,那手指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根线香。
他手指敷衍地对着佛像晃了三下,连腰都没弯一下。
可谁知,他旁边那高大的身影却低下去了。
楚无春爽快地撩起衣摆,屈膝,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傅云:“……”
楚无春:“你不信神佛?”
傅云:“我不信天赐。”他反问楚无春:“你信?”
楚无春:“信。”
傅云睨他膝盖,“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