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太重了,压得傅云心脏快要裂开,是悲哀?是怜悯?是愤然?不。不对。
是恐惧。
一个无能的“仙人”,面对众生诘问时,无能回答的恐惧。这恐惧叫傅云口齿生津,叫他被心脏坠着低头看看脚下,叫他不能不去想——
是谁占了凡人的活路?
傅云脑中回响起所见所闻的种种声音。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凡人,来到凡界只为修炼和小萤,他以为自己不合群、不干涉,就能装他与凡尘无关。
可他的心其实听见了。
——仙神在上,我不求今生怎样了,就修个来世吧,来世让我做个仙儿当当!
——再怎么样,李老头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皇帝那些个窝里横,哪天蛮族骑他们头上拉屎,他们都要吃了对面放的屁,再喷向自己窝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仙神上人。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心重重落定。
傅云问疯子:“你叫什么名字?”
疯子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就用百家姓,名姓不足挂齿……”
傅云打断:“你的主公叫什么名字?”
疯子愣。突然意识到傅云想做什么,眼中大泛光亮,他提气,大声说:“俗名周异!”
他说出“周异”这个名字时,眼中那簇亮色,和雀生手中木剑微弱的反光奇异重叠。
傅云和小萤连同几个活人,烧了城中尸体,避免瘟疫。
这一夜,星辰满天,尸横遍野。
傅云见到疯子口中的周异。
傅云看见周异周身那点机缘——一线飘渺紫气。大争之世,王道将陨,群雄逐鹿,天命已经在择主。
他同这群残军呆了一周。
疯子没说实话。
周异不是个普通和尚。他在青川还有一点威望,当过小将领,因为二十年不得提拔心冷,退伍后遁入空门,又因乡党起义、蛮族南下,再次入世。
傅云损寿元、算因果、窥天机,皇帝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死,还要再争战三十年。
傅云说:“青川州府中,有一颗十人高的古树,形似螭龙,传言是皇朝在北疆的一支龙脉。去斩下螭龙最高的一段枝条,与我做剑。”
疯子和周异都听懂了,这是一句承诺:你等能攻入州府,证明能力,我会与你们同战。
周异方正的脸上,那双因连日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骇人的光。他直接单膝跪地,眼中燃烧近乎疯狂的火焰:“周异当尽此身、此命、此生宏愿,为先生献剑!”
旁边的疯子忽然又流泪,似笑似哭,最后朝着傅云深一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三月后,周异等人率领农民流氓残兵山匪,惊险攻入州府。此时州府被国都抽调兵力、防务空虚,竟然被这群氓兵占住三日。
众人合力砍断螭龙树,周异献树枝于傅云。
傅云取出楚无春的剑骨,铸进粗枝中。这块骨头中蕴满金灵之气,用来炼剑再好不过。
周异问傅云:“您要参战,可会承受天罚?”
傅云抚摸这截枝条,说:“我是一个剑修。”
周异不解。
傅云说:“剑要用血开刃,皇帝血,才配螭龙剑。”
此剑特殊。
若今日能杀王侯,明日亦可斩仙神。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