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边上,傅云和小萤捡到了林婶。
她口中咬着一根参药,一息尚存。
傅云蹲下身,林婶眼珠缓慢地转,对上视线,她张了张嘴,参从嘴里掉出来:“我知道,您是修士……”
她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傅云观她气脉,死生已定。
林婶探出手指的同时,废墟中一些尚有气息的活死人,也跟着伸出手——这双手曾经教过傅云绣花,那双手给傅云送过葡萄、平安福,那些手递来过腊肉、白糖、盐巴……
傅云握住面前这一只手。他也只两手两臂,改不了她们的命,只能让她们走得轻松些。
他以为,林婶是求他救命。
林婶被他握住手,灰败的脸上似乎一亮。如释重负般。“求您,搬开我、我们,下边还有……”
搬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终于露出底下地面。那是一块被血浸黑的厚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这是一处被遮挡的地道入口。
地道长不到三米,斜下方是一处空间,里边缩着一个个影子,孩子、少年,婴儿。他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有的胸口绣了名字,有的手上绑着布条,写清他是哪家孩子。他们躲在底下,蒙住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地窖不大,傅云粗粗一探,不到二十个孩子。想必是临时挖的,来不及容纳大人。
躺在最外边的是几个婴儿,裹在大红襁褓里,她感觉到光,开始哭,一只小手挥舞,碰到了傅云垂在窖口的手指。
那小手团住傅云的食指,婴儿用软软的牙床包住指尖,开始吮吸。用力地,急切地。
“仙人……”“仙君……”“仙长……”
地窖外,一声声微弱的喊声从近到远,浪一样泛开:“救救他们吧。”
“我家的叫牛小丫,她生下来有七斤,你给她一口吃的……她就能活。”
“俺家住城南,厨房藏了三袋小米……我弟叫丁点,做饭好吃,您收下他,您不用收他当徒弟,当个奴才就好……”
“仙君,我跑了一年的货,刚带回来做新衣的布,我闺女还没穿过,你给她套上……”
声音混在一起,但傅云能听见是哪个方向哪张嘴说出来的。不只有活人,还有死了不久的亡魂,围在自己那截断手、这段肠子或者露出骨头的腿旁边,它们也在叫——
我不想死!
仙人,我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就活了我一个,我死了,清明没人给他们烧纸啊……
我在官府当值,负责写本城的历史,可恨不到百年,皆为黄土,求仙人记我与我城。
呜呜,我就是个破说书的,是说过仙人八卦,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昨天刚买五十斤白菜,酱缸还没封,天杀的蛮人抢了我的腌菜啊啊啊!
仙人,我是……
我……人……仙……
一声声“仙人”泛开,哭的不多,而麻木沉重复诉说的占多。
忽然见到几个人影从断墙里爬出来。
不只有地窖里的小孩,还有几个好命的成人活下来。他们一见傅云,噗通跪下。
中年人说:“我当过大户的家奴,有经验,懂规矩,一天能干八个时辰!我还特别能跪!您要是收了我,我……”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了,泣不成声。
他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很。
年轻人出口惊人:“仙人,我也想当仙人!”
中年人吓得都不哭了:“仙人别听这小子胡说,他科举落榜后、不,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八岁那年爹跑了娘死了,他搬棺材的时候撞到头……疯子,给仙人磕头啊,别傻站着!”
傅云终于开口,问疯子:“你想成仙?”
疯子说:“想!想得都疯啦!”
傅云问:“为什么想成仙?”
旁边同伴因震惊失声,所以这疯子的声音顺顺当当滑出来。说到“仙”,他的眼睛都干净许多了。
“仙,就是人上山,跨过大山,就是仙人了。”疯子跪地,头却始终抬起。
“先生,你是仙人,已经跨过去你的山,请也帮帮我们……教教我们,怎样跨过我们的山……”
就在这时,哀求过傅云的林婶被木灵包裹住,安详地死了,小萤虽在一边极力救治,可药也被蛮人抢走,意识到自己救不下他们,她呆呆地站住。
城中又多亡魂。
这些新生的亡魂开始躁动,缺魂少智,困在死前最深的记忆里,重复印象最深的“跨过去跨过去跨过去”“活命活命活命”“不想死好疼疼疼啊”……
竟只剩一个疯子掷地有声:“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生有很多座山。跨不过去,就是死,我不想死。”
傅云说:“等你上了山,就会发现有下座山。”
疯子说:“是,会有很多人停下,但我不会停……您问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疯子这下才有疯的样子,倒豆子一样倒出疯癫的话:山在那里我在这里,这边到那边,就是我、我爹娘、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的一生啊!
旁边人见傅云沉下面孔,逮住疯子就开始磕头。
咚一声,疯子吃进一嘴泥,说:我要跨山!
咚!我要成仙!
同伴怕疯子咬断舌头,不敢再逼他磕头,可他才放开手,疯子却自己开始连连磕头。
“你想成仙。”咚。“是!”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成仙有何不同。”咚。“天地之中尽是凡俗,无贵贱却有强弱,谁弱谁就等死!”
咚。咚。咚。
傅云:“……”
傅云开始问自己:这些凡人想要的是成仙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傅云的心在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下来。
生死分不出贵贱,他们对生的渴望和你一样。今朝的修士可逆天而行、夺舍重生,杀万妖万人万仙万魔,移山填海、灵气铮铮,这些声响太大,盖住了生命的喘息。
天道之下,谁不是蝼蚁,天地之中,谁不是众生。
傅云终于听见了。
眼前的凡人说,仙人,我想成仙。为了活命。
真是……
太可笑了。
傅云油然而生一阵爆裂的怒火。他知道,这次的怒火不是对这些凡人——见到凡人拜仙君像时,他是怒其不争,可他们现在正在争。争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灵根,资质,机缘。争一点生机。争他们的命。
心脏在剧烈地抽动,它问傅云:那你是在怒什么?
你怒这些凡人不知道仙神也会害人、不懂成仙也还会受欺负?怒不能说出“几处地荒是哪家仙门做的”、“伤人的妖兽是仙君故意放出来的”,叫这些蠢货、倒霉蛋、孤魂野鬼明白?怒凡人不懂成仙只是让人面更像人面,兽心更像兽心?
说到底,你是怒你自己。
你怒自己无能,又一次无能为力。你不是什么仙人降临,只是泥菩萨过江。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这群凡人,对仙门,更是对着傅云自己。跟在他心中盘踞的恨意一样,无处疏解,不能平复。
傅云近乎一字一顿,问那疯子:“若是我让你活命,还要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能为这些人做的一切了。给他们疗伤,送他们去个繁华点的城镇,再给他一点钱。只盼这人不要再想成仙……
咚声停了。
疯子停下磕头,抬头时,忽然换了神色。癫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他变得文雅:“不成仙。”
傅云暗自松下心来。
疯子平静地继续:“要是能守着一块地,一间房,安乐地过完一生,谁想走上一条未知的仙途呢?”
“可是王道昏庸,官兵伤民,外族投机,人肉贱于猪狗,春燕巢于林木。”疯子看周遭废墟:“我学过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非遗民,可王师何处?”
“我成遗民,王师又在何处?”
“仙人,我们也想过自求生路的。王师不要我们,要帮大户抢我们的地,吃我们的肉,抢我们的钱。我们就自己组队伍,想把地抢回来。”
傅云听他言谈不似平常人,问他到底是谁。
疯子忽然掉下眼泪,用虎口擦,这时才说实话:我不是疯子,是支反军的幕僚……好吧也跟疯子差不多了。
队伍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主公是个天生神力的和尚,士兵是农民凑成的,最开始是想抢地,结果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主公发现,自己从假英雄变成了真反贼。箭在弦上,不得不反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死了,我们不就有地了吗?
不过,去年队伍有近万人,今年官兵围剿、蛮族侵扰,只剩千人。耀溪一战,千人拦不住蛮人,逮不回官兵,护不住同乡,耀溪满城死绝,我和主公灰心丧气,就听谁在喊“仙人”。
我就找到了您,前来请教。
“突然官兵走,突然蛮人来,突然大家死了城没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求仙人指点……”
疯子弯腰,脸却滑稽地朝向傅云,直直盯着,像一只滞留人世的鬼。
“不成仙,这人间还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傅云没有应声。
身边从下方响起幽幽一句:“怂蛋,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说话的姑娘是傅云的邻居,雀生。
她握剑,指北边,“他们杀了我爹,砍死小黄,抢走老牛,我就要杀过去、抢回来。”
在她身后,几个楚无春教过用剑、傅云教过画符的小孩爬出来。他们死了爹娘没了家乡,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哆哆嗦嗦抓住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说“抢回来”,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疯子边哭边笑:“哎、哎,帝王将相万马千军,杀敌之勇,不如小童……哎!”
傅云听得头疼。
不仅是烦躁,更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声音、太多的重量一股脑压下来,死人的絮语活人的哀求、小孩的叫喊、小萤的低泣、心魔中楚无春的“人在眼前为何不救”,还有一声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