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
他说:“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们在哭,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求师长保我,天地怜我,谁来救我……”
“可眼泪没有用,血泪才有用。”傅云说:“剑在我手中,我在他们身前,我为他们流血就是。”
否则今日凡人求生无人听,明日我求生,谁为我?
地仙:“……你下一个还要杀谁呢?”
傅云:“谁敢杀民,我就杀谁。”
地仙:“你要杀蛮族首领?可蛮族也在求生,抢粮为了过冬,抢女人小孩为了后嗣,屠城为了震慑汉皇帝——”
傅云:“不过野心杀心恶心。凭什么万骨给他垫脚、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睁着一双经过血雨、依旧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样执拗的眼睛,叩问仙神。
“——凭什么?”
地仙:“……”
地仙愁眉苦脸:“自古好人不长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账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云:“前辈,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杀完王侯将相,还要杀谁?”
他再次对视傅云,那对眼睛从澄澈变得深凝。地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是野心。
杀完皇帝后还能杀谁?
——当斩尽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云以为他又要说些阻挠劝告的话,谁知道地仙长叹一声,高声说:“有出息!”
傅云:“……”
地仙:“好小子,你当得起仙这个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顶住天,怎么配叫做仙?”他变了话锋:“但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长,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见没有?”
地仙通晓人间,他有意透露线索,傅云自然全盘接下。
“我正想请教您,仙门谋取凡人愿力,可有什么大用?”
地仙说:“凡人活着,对修士用处很小,但要是死了,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气?”
傅云:“天罡,地煞,还有人灵气。可人死后,灵气应该归还天地……”
地仙:“若有人将灵气半路抢过来呢?”
傅云:“如何能做到?”
地仙:“愿力。”
“人连接天地,但愿力在中间加了一环——愿力通神。”地仙说:“如果一个人走到绝路,愿意为了仙神死、乃至死后献身给神,天也阻拦不得。”
傅云:“所以,有仙门靠愿力和凡人建立因果,劫来灵气,反哺自身。”
地仙点头。傅云沉默。
片刻后傅云问:“天道不管?”
地仙:“天地无情。”
傅云:“人道何处?”
地仙:“仙人非人。”
仙人非人,所以凡人怎么能找仙人要活路呢?
如果一尊“仙神”和你走近、应你哀求,那就该回头看看你身上了——五脏六腑、四肢血肉里,是不是藏了仙神贪求的眼睛?
洗你头脑,卖你心肝,吸你人气,把你当草割来割去,还要你磕头谢恩。
凡人可悲,因为他们跟仙人有一样的皮囊、心肝、脑子,又天生缺一条根。灵根。
所以从根上就错了。
傅云仰头看天。
他睁大眼睛,眼眶胀痛。
他如何不知道,杀一个皇帝是自讨苦吃,僭越天权。他只是想用自己来找一个答案:如果凡人的乞求能引来仙神、杀了恶皇,那仙人的乞求能不能引来天罚、杀了恶神?
他知道答案了。仙人非人,天道无情。
天地间,只有苍生哭苍生。
眼泪是没有用的,血才有用。
结界外,楚无春迟疑片刻,敲了敲结界。
傅云马上憋回去眼泪。
楚无春看向傅云掐出血的手,傅云误会他的意思,把螭龙枝抱紧:“是你自己不要剑骨,现在它是我的。”
“……”楚无春说:“不贪你的剑。给我,帮你重新炼一遍。”
楚无春是多不讲究的一个人啊,螭龙枝丑到他都看不过去,可见天姿异禀。
傅云:“我不信你。”
楚无春:“那就当交易。我给你炼剑,你还我一样东西。”
楚无春当然能撕了结界直接进来,可他忧心自己刚撕开结界,傅云就得撕了他的脸。
楚无春今天拦傅云杀皇帝,刚被打了脸,不想再吃一个真巴掌。
傅云半信半疑,这时地仙说“我在这,他抢不了你东西”,兴致勃勃地坐到不远处观战。
傅云这才让楚无春进结界。
一个冷冰冰的“说”字才甩出来,楚无春就单膝跪下。傅云一声“你脑子又坏了”没能泼出来——楚无春用自己的胸堵住他的脸。
楚无春强要了一个拥抱。
他平视前方,就当看不清傅云湿漉漉的眼睫。说“想做什么就做吧,谁都看不见”。地仙悄悄啧啧,捂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傅云眼睛眨了眨。
楚无春感到自己被狠咬一口,胸口有点湿。
楚无春:“……”想问是口水还是眼泪,但又不敢问。怕傅云给他半边胸咬下来。
楚无春仰头看天。
算了,道侣就道侣吧。
怀里这位要真捅破天,自己还能帮他顶几道雷。不然这么一个人被劈成灰,再张不开嘴说不了刻薄的话……也有点可惜。
傅云很快停下眼泪,不过几息,楚无春的胸口就一轻,迎面戳来一根螭龙枝。
傅云示意他滚出去炼剑。
等楚无春沉着脸,又出去当门神,傅云继续问地仙:“前辈,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您知道仙门作祟、谋求愿力,代表您也是关心凡人的。”
地仙:“你想问我怎么不出手,是不是怕死?”
傅云:“冒犯了。”
地仙:“不冒犯不冒犯,活人才处处忌讳,死人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没了肉身,等同死人,给人散点灵力还行,杀人是做不到了。”
傅云:“您修为足够飞升,有一颗悯世之心,可是哪家仙门的前辈?”
地仙:“太一,澄明子。”
傅云神色一正。
“原来是太一先祖。”他当即要起身行礼,被澄明子拽下来。“我很忙的,别耽误时间,继续问。”
傅云瞥结界外的楚门神。
地仙了然:“想问他和我的关系?”
傅云:“正是。您今天和他聊过什么?”
地仙叹气:“没聊,他有了道侣忘了爹,不搭理我。”
傅云:“您跟他长得不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他半个爹。他是我二徒弟,俗名任平生,仙名是什么你也知道,傻子一个。”地仙诡异地一笑。“我以为他得打一辈子光棍,不曾想,还有道侣送上门来……”
地仙知道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傅云已经料到,自己假扮楚无春道侣的种种瞒不过地仙,做足了心理准备,现下也不尴尬,接着问:“那您的大徒弟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名字,但地仙说出来时,傅云还是不免惊奇。
地仙说:“就是你师尊,苍梧生。”
——苍梧生和楚无春,还真是师兄弟。
太一宗内没几个人知道的、相差千岁的师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