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叹气:“二徒弟呢,不喜欢我给他的名字,还是喜欢任平生——说起来,是我欠他。”
“千年之前我算了一卦,太一会出一个道圣,一个剑圣,都是救世的关键。那个剑圣就是任平生。”
“可我没算到他不想成仙,只想做人。”地仙说:“为摆脱太一,也为证明自己,任平生跑去杀了一个昏君,等着天雷劈死他。”
傅云:“但他没有死,还蹲了二十年大牢,是真的吗?”
地仙:“真。”
傅云:“他经历了什么,又成了修士?”
地仙笑:“一个反贼进诏狱,还能遇到什么。”
“二十年,给他上刑的官都死了一串,他还没死。其实他杀完皇帝马上就捅了自己一剑,要真死在那时候,后世列传有他一位。可他没有,活不好、死不成、人间容不下。”
“他跟我说,当时他想自己要能出狱,就杀光诏狱和皇宫。”
傅云:“但他没有。”
地仙:“因为出来的时候朝代变了,他想杀的人换一个皇帝继续伺候,为保命,又喊他开国功臣。”
“庸人是最可怕的,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庸人,他们共用同一张媚上欺下的脸,记不清自己,也想不起别人,杀他们就像杀一摊烂泥,变形不变本,还让自己沾一手腥。”
地仙说:“你要杀的,应该是人上人。”
傅云笑而不语。
只杀上人,这怎么够……芸剑要斩尽仙神、上人、庸人,只留芸芸众生哪。
地仙愣了愣,然后脸色沉了些,“小子,你的杀心很重啊。”
傅云:“老祖不放心,可以将我就地格杀。”
地仙不怒反笑。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开怀。“杀个屁!”地仙神神秘秘地继续:“其实我那一卦算出来三个圣人,道圣、剑圣外,还有魔圣。”
傅云:“魔主不是魔圣?”
地仙嗤笑:“他要能成圣,这百年早就成了。”
“我以为是我算错……”地仙自言自语,和自己几根指头斗争,掐指再算,好半天,总算跟自己的手指斗争完。
他定定地看向傅云。
傅云眼瞳一动。
“别说话。听我说。”地仙道:“不管你未来是谁,现在要做什么,就去做,很多事用血洗过了才能看清。”
“你既是我徒孙,又对我眼缘,我得给你找样信物,以后能帮你一回。”
地仙在附近乱飘。
他又原样回来了。神色有些窘迫。“嗯,嘿嘿,我好像是个穷光蛋……”
傅云唇角抽动,地仙忿忿看他。
而后地仙挠了挠脑壳,灵机一动,扯下一根头发。头发离体时,他的灵体变浅一些。“太一那帮孙子要是为难你,吹一吹这头发。”
地仙敛去笑,直起身,仰看天边。忽然就有了一点当年独辟一宗、剑荡三界的气度。
他说:“我替这天地再杀一回。”
*
分开前澄明子非要给傅云取个道号,什么“悟斯”“无生”,从无字辈。楚无春直接把地仙扇走了:“他是我道侣,取了道号成我师弟,像什么样子!”
澄明子诡异地朝他一笑,“是啊,不成样子——平生啊,你记住你今天这话。”
傅云生怕澄明子把自己的身份抖落出来,忙用一样东西勾引楚无春注意。
一个花瓶。
装过皇帝头的花瓶。
“你以前很喜欢青瓷。”傅云掐了掐楚无春的手臂,笑面盈盈地说:“这次出了趟远门,我一看它就想起你,顺手带回来了。”
楚无春看着沾满血的花瓶,沉默半天,还是接过。他低声问:“还生气吗?吵不吵架?”
傅云:“累了,改天吵。”
楚无春说:“好,休息一阵,避一避仙门的眼睛。什么杀十年杀百年,过后再想。
傅云玩笑一样地说:“未必还有下个百年。”
他笑眯眯的,楚无春面无异色,心却是一沉。
他想起来,傅云说过“算到自己有一死劫”……如果这死劫不单是化神雷劫呢?
楚无春提着花瓶,走在傅云后边几步,充做护卫。
他没有看见,傅云再无一丝笑、一点泪的眼睛。
难道志同道合,有心救世,就能让他不恨楚无春吗?
——怎么可能。
他的恨只是藏得更深了,又不是消失了。
傅云又有一个新想法:他不要折断楚无春。
他要用心魔,把楚无春炼成他的剑。
第46章 死生契阔
江南,初秋,南林镇。
改朝换代没有太影响这座小镇,倒是季节变化更明显些。暑热半散,流过来的秋风浸了潮气,比北地多几分缠绵。
青川事了结,万斯差点挨了雷劈,任平生好劝歹劝,终于把他劝得暂时停一停。
万斯说想去江南。
他们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白墙黛瓦,后窗就是小河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乌篷船——镇里人大多去外地讨生计,小镇人少。
万生还是当大夫,在小院边支了个小铺面,诊脉开方一丝不苟,没几天就在镇里传出点名气。
街道邻居大多外出做工,没时间管小孩,任平生眼见万斯琢磨出个馊主意——他是闲人,既能帮忙看小孩,又能充当个教书先生。
镇里没有公学,只有私塾,万斯要的钱比私塾便宜,到后头,一条街十多个小孩全钻进小院,叫着“万大叔叔”“万哥哥”,叽叽喳喳。
院子装不下这群鸡仔,万大先生和镇里人一合计,改到镇东头的祠堂教书了。
整个白天,任平生在空院子练剑,把地来回扫了一百三十二遍。
晚上万斯回来,想来是讲书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任平生给他的水就咕噜咕噜……咳、咳咳!
万斯骂:“你往水里加盐?!”
任平生:“怕你不够咸。”
万斯那双狐狸眼都瞪圆了,明显是听懂——姓任的挖苦他闲得没事,去带小孩。
万斯泼了任平生一脸水:“我就是个俗人,见点俗人,做点俗事——你看不惯就滚蛋。”
第二天清早,万斯出门,院子杵着一尊黑脸门神。
任平生面无表情,跟了万斯一路,万斯回了三次头,三次任平生都说“顺路”。
顺到了祠堂。
任平生往最后一排一坐,不要脸地跟小孩共享老师。
他知道万斯对自己刻薄,对小孩怜爱,但没想到万斯对小孩也一样,还能编出打油诗来逗弄小孩,偏偏小孩耳朵傻,听不明白,还对着他呲牙笑。
但说实话,万斯管教小孩还成。谁吵架,他用书卷敲下桌面,甩去一眼,孩子打了个哭嗝,鹌鹑一样缩回座位。有个小男孩记性差,人字教半天还写成入,万斯见了,一笔一划地带他写。
秋天的光照进窗棂的格子,像在万斯长长的头发上下一场雨,万斯就像画里的人,突然离任平生有点远。
任平生眯了眯眼,伸了拇指食指,把不远处的一大一小捏住。
万斯后背好像有眼睛,回头瞪任平生。任平生手臂环着,靠在后墙,脸上盖着书,装自己打盹。
万斯上午教书,下午要闲得慌的任平生教武术,盯着小孩扎马步,打基础,练身体。
练武嘛,大汗满身、呲牙咧嘴是常态,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任平生教的学生也是奇葩,头发散了,居然要万先生给他们扎辫子。
旁边另一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扎小辫,笑嘻嘻问:“先生,我编的好不好?”
不管哪个崽子做了什么,有多烂多丑,只要他们来跟傅云分享,傅云都说“很好”“很厉害”。
但在任平生看来,孩子绝不能娇宠。
于是第二天傍晚,扎马步累个半死的小孩们一下课,就跑到万斯旁边,说自己这疼那疼哪里有伤,要跟着先生回家,找万小大夫看。
晚上,任平生被严厉警告了。
任平生坚持原则,坚决不对崽子们让步。第二天清早出门,他被万斯冷冰冰瞥一眼,锁在了院子里。
任平生站在门后,胸膛起伏几下。这简陋的木门和铜锁他一脚就能踹开,但他没有。
他心里有憋闷、恼意,还有一点更复杂的……像无奈,又更积极一些。这种被管束的经历对他十分新奇。
他居然被他的道侣锁在了家里。
因为一群小崽子。
秋风一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就开始簌簌地掉叶子。碎花铺满地,楚无春走在其中,把枯叶踩得咔擦。他拎着扫帚,当起扫地僧,只是总忍不住比划两下。
唰唰几下,落叶飘下,地是干净了,树冠也快干净了。
任平生提着扫帚,看着光秃不少的树冠,心想,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院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径直走到了院门口。那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眉眼间有股子被惯坏了的骄矜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扎了红绸的礼盒,看着挺喜庆。
任平生眉头一皱,提着扫帚就挡在了门口。他身形高大,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肌肉也把布撑得紧绷,往那一站,自带煞气。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睛扫过去。
年轻人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我找万大哥!”
任平生问:“来做什么?”声音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我有婚事同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