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传音两声冷笑。傅云回了一声讥笑。
——验尸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谁家好人腰被截成两半、脸都不变白一点?那明明是天材地宝凝成的化身。
傅云再审视那“尸体”上缠绕的魔气,稍一想,也能猜出谢昀要拿魔气做文章。
所以傅云给尸体盖衣服时,往魔气里加了一丝幻雾。
场上长老修为最高不过大乘,而幻雾恰好能压制大乘,傅云用幻术,骗过万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气已经被他收入储物袋。同时幻雾化成的假魔气已经飞出天外,消散无形。
如此,这一场比拼,是傅云胜。
*
和谢昀的比试终于落定,傅云回到慎如峰。
他应付谢昀累得半死,没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家人给他添堵——
傅云客客气气打招呼:“谢家主。”
谢灵均一板一眼回应:“云峰主。”
谢灵均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第一,剑尊回宗了。第二,剑尊请傅云去剑阁一趟。
谢灵均传完话还不走,像个石头一样杵在原地。
傅云莫名其妙,谢灵均突然说:“你不愿去,那就不去。”
他清楚傅云和自己师尊素有龃龉,只是单纯想从中周旋,免得三人谁都不痛快。
傅云却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不像欢喜,但也不像恼怒,就是很客套的……假笑。
“剑尊盛情邀约,我自然愿意。”
“麻烦回禀剑尊,内务司明日就来。不过这次查账在弟子们职责之外,希望剑峰还是给小孩们一点报酬……”
“三万灵石、十把灵剑。”
谢灵均如实把要求写信告知剑尊。
他本来是打算当面告诉师尊,但楚无春说自己刚才回宗,琐事太多,今晚休整,明天再见他。
谢灵均没什么受冷落的想法。
——他们师徒本来也不算太亲近。楚无春严厉,最烦谢灵均公子作派,总是冷斥,盛怒时就会打罚。现在一年不见,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算得上变化的,以前剑尊都对谢灵均直呼其名,现在省去名字,改叫“你、你、你”了。
*
第二日上午,傅云带着内务司弟子到剑峰。
谢灵均举止有度,与李默一左一右,将傅云一行人引至主事堂。
楚无春剑室里,放出神识,悄声漫过剑峰的山石草木,最终停留在主事堂外。
他“看”到傅云坐在客位,接过李默递上的账册,垂眸翻阅。指尖划过纸页。谢灵均侍立在一旁,几乎没怎么说话。
公事公办的场景,乏善可陈。
楚无春观察傅云面对谢灵均时的神色,不管什么情形,傅云都是带着笑,浮在表面,和楚无春记忆里别无二致——温和,虚伪。
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多余的眼神交错,没有语气里隐晦的波动,姿态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完美,却让楚无春心底疑窦烧得更凶。
万斯也很会演戏。
如果、傅云真是万斯,看楚无春费尽心思试探他,那他现在的微笑里该是多讥诮?
楚无春的神识在主事堂外停留片刻,无声撤回。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剑室壁上,几颗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楚无春目光定在石壁上。那上面尽是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全是两个名字。
“傅云”。
“万斯”。
两个名字反复交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刻字凌厉,入石三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偏执。
在名字下方,刻着几个词:
修为。
相貌。
性情。
巧合。
“修为”旁边,刻着“大乘比元婴”,万斯远胜。
“相貌”刻“万斯胜”,又用更重的力道描了一遍。
“性情”一列,万斯后面跟着为民弑君、万死不辞。傅云后面则是左右逢源、耽于权斗。两列字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每否认一点,楚无春剑气划去那些词。
最后只剩巧合一列,下面刻有“谢姓公子”、“树枝”、“一年前离宗”、“兄弟姐妹”。
谢是大姓,不知有多少人同姓;青圣赠枝在修界也算美闻,流传很广,模仿者许多;一年前傅云离宗,但却是跟谢灵均同行;万生是男子,傅萤是女子。
都是巧合。
楚无春一步步排除可能。他分析得这样严谨,用在这样无聊的事上——曾经他认定的、除剑外一切无聊的这些事上。
万斯不可能是傅云。
绝对不能。
不只因为他是楚无春徒弟的情人,更因为,楚无春早就已经对傅云此人失望透顶。
*
三十多年前,楚无春奉宗门的意思,去保护或者说监视几个重要的人,傅云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十岁。
楚无春看见这小孩一手抱紧另一个小孩,一手往仆役身上扎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楚无春看一会儿,从后墙翻下来,说:“你妹妹快被你捂死了。”
傅云依旧没有放下刀,松开小孩检查怎么回事。结果小孩肚子咕噜一声——她是饿了。
傅云那时候大概是吓傻了。他盯住楚无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把楚无春撕了。
楚无春听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奶给她喝?”
楚无春一幅杂役装扮,脸也生的糙,胡编说自己是傅家杂役,之后再贿赂下傅家管事几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云住的后院荒得很,也没生人来。
楚无春教傅云的第一招,是处理尸体。
他十八岁杀皇帝,二十年后成了仙,心里没有阶级更没有仙凡,看傅云顺眼,就教。
他说自己是剑客,除恶扬善,给傅云讲了很多剑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后说,我能教你学剑。
这天晚上傅云问:“你是剑客,我能不能雇你杀个坏人?”
“谁?”
“傅守仁。”
“剑客不能随意杀人,要遭雷劈。”楚无春问:“为什么杀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云皱眉:“杀不了?那我不学剑了。”
楚无春:“……”
剑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扒在一个崽子后边,撵着让他学剑,让他学会自保——不想保护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当家?
傅云:“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杀他,也得成为修士。光有剑不够。”
楚无春:“剑道也是大道,剑在手,剑心成,所向披靡。”又说:“做修士,可没有做凡人痛快。”
傅云:“可我本来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点又能怎样?”
楚无春后来回想,其实从那天起他就该发觉,傅云戾气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时他看傅云顺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云几招。
三年后,太一宗要傅云做弟子。
楚无春当时已经把太一看了个透彻,这个仙做得恶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无春要傅云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云做当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没什么好,仙人龌龊极多。他跟傅云说——“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们决裂的开端。楚无春没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说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云听完,干脆拒绝楚无春,不惜割发断义……他们吵得很厉害,把傅云的小妹吓哭了。
楚无春:“你妹妹在哭,你听不见?”
傅云:“我今日不走,来日她会哭得更凶。”
楚无春:“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手。”
因为这句话,傅云假装服软了。
他给楚无春下了毒。
傅云入外门三年,楚无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见到他朝长老赔笑,屈膝,讨好。楚无春最后见傅云,是拜师大典那天,傅云看见他,竟然跪下称呼“尊上”。
楚无春当众评他“困于俗务,剑心难成”。
然后又传音问傅云,还要不要入剑峰。傅云说要。
楚无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辗转反侧,又想,罢了。
最后一次。
但这次他要把傅云的心按实在剑峰。所以拜师大典整三天,楚无春一直冷眼旁观,准备到最后的时辰再出手。
那天青圣回宗。
傅云弯腰,低头,递上弟子玉牌。
再之后听到傅云的消息,就是些风言风语,说傅云混迹内务司种种……楚无春再没有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