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楚无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识,却发现傅云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请,再来剑阁外。
剑阁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们就聊起花瓶。
楚无春将神识放得更紧,近到足够听清二人一切对话。
他从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入道后总是做一个梦。
梦境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只能看清一个青色的花瓶,,有人将它递过来——递花瓶的人,应该是楚无春很亲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梦将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或者接过那花瓶时,梦就停下。
只剩下一个莫名固执的念头,盘桓不去:他想要一个花瓶。
青色的,跟梦里一样的。
修士感应天地,极少会做无意义的梦。楚无春知道,这不只是梦,更是某种预兆。关于未来的预言。
楚无春是剑尊,即便违背宗规私入凡间,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无春游逛到青川,总算看见相同工艺的花瓶。
后来,万斯送他一个和梦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无春听见心脏下落的空洞轰鸣。并非喜悦和惊骇,只是沉重……仿佛预兆某种堕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云和万斯当真有牵连。见到这个花瓶,一定会有破绽。
傅云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乡:“听说,尊上的老家在青川……这个花瓶就是他从那边带回来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诉他,这花瓶来自青川、青川是他家乡。
“青川?” 傅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诧异,“是江南水乡的镇子?我一直以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们又闲聊几句,显然傅云对剑尊的家乡等等信息不太感兴趣,巧妙地岔开话题,问李默峰中开支、灵石用度等等俗务琐事。
而在凡界时,万斯从不关心这些,一向都是万生管着家中用度、楚无春管柴米油盐。而万生只需要绣花、写字、画画、教书、甩脸色、玩树枝——就像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年轻公子。
傅云不是。
他出生在没落的凡族,甚至喂不饱小妹。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假笑,赔笑,讪笑。
楚无春又划去“世家公子”这条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划去的每一项可能。
楚无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会放心,可他的心却越发地沉下去。
他竟然在恐惧。分不清,是恐惧“万斯是傅云”这个猜想多些,还是“找不到万斯”的恐惧更多。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
傅云不可能是万斯。
楚无春面无表情。他又对自己重复一遍,心音冰冷,斩钉截铁——绝不能。
第50章 大梦初醒
剑阁的风总是很硬,刮得人脸上发紧。李默进来时带进来一道高处的寒气,他吸了吸鼻子。
本来是想散一散鼻子里的冷,结果闻到奇怪的香味,李默问洒扫弟子刚才谁在阁内,弟子说就尊上一个人。
李默奇道:“尊上这趟回来,身上怎么沾了花气?”
“我前夜还见到尊上捏着个锦囊,团了好半天!那锦囊可香了!”
楚无春不在,阁外洒扫的弟子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搭腔。
“我也闻到了,清冷冷的,又有点甜……跟灵均衣服上沾的有点像。听说谢家年年办花宴,说不定是灵均为迎接尊上回来,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谢灵均要敢送花,尊上能把他的脸打开花。
不由得想到几年前的谢灵均,穿红衣佩白玉,好一个骄傲风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几天,人干净,衣服也素净了。这次回来,谢灵均更是沉稳许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带来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尊上失踪这半年,另有绮遇!
弟子们琢磨琢磨,眼底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娘诶,峰主夫人您快来吧!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娘侍奉!
此时的剑室内。
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笑声都被原封不动传进剑室。
谢灵均靠着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说到“香气”的当口,谢灵均的鼻翼翕动了下。
楚无春的目光慢慢从剑上,移到谢灵均脸上。
“不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
谢灵均:“师尊若是想说,不用我多问。”
楚无春另起问题:“你和你师兄半年前还同进同出,今天他来,怎么不多说话?”
谢灵均说:“他已经和我彻底结束。”
楚无春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像从前呵斥谢灵均私情。
这对师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剑峰,一个练剑,一个教剑。一个不再提起“傅云”,另一个也绝口不问。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风、是云,他的名字伴着愈发煊赫的声名、惹人遐思的传闻,无孔不入地钻进剑峰——
太一每月会有长老议事,傅云竟联合一批长老,执事,还有几个看谢昀不太顺眼、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长老递了一份东西。
叫什么“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内情的弟子都炸锅了。因为这碰到了他们最在意的一样东西——内外门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余人,可内门每五年才有一场拜师大典,哪怕长老都出动,十根手指各指一个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哪怕进了各峰,不是亲传,那也还得熬。
“要让外门每半年搞比斗,拔尖的人进各峰学习,待遇向亲传弟子看齐?!”
“不止呢!除了拜师大典和半年比斗,还要办什么‘特殊人才举荐’,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剑术差些也有机会!”
不知弟子疯狂议论,各峰峰主和长老同样恼火。
那封上疏不仅要内门扩招,还要增加外门长老在议事堂的人数——这是在给世家侵入太一铺路啊。
从前各峰招收弟子,除了跟世家早就搅和上的峰主,无不是选身世干净的人。往后世家也不用混进内门了,在外门就能把手插进太一核心!
弟子满是争议,长老饱含杀意,都觉得改革必不能成,傅云是自寻死路。
慎如峰,后山竹屋。
系统:“努力推动清源改革,创办综合化、体系化、民主化的修真大学……”
傅云泡在灵泉里,声音被水浸润得懒散:“推不动的。”
这里是山中一处灵泉,也是傅云看上慎如峰的原因之一。
还记得受封那天,宗主飘在云中,对傅云好一通训话,最后傅云讨价还价,搞来这一处偏僻不惹眼、但暗藏玄机的副峰。
玄机就在这一方灵泉——它接通太一灵脉。
傅云需要大量灵气,来巩固境界,因此每三天都会来泡灵泉。他不在的时候,这处灵泉也给弟子开放,只是要用贡献点换。
系统:“为啥推不动?你把那群元婴的老东西打服就好了。”
傅云:“那些老东西是太一的招牌。把他们撵跑到别宗,谁还来拜师。”
系统:“那你这是……?”
傅云搅了搅灵泉水,“我作为慕容家的‘女婿’,帮世家和太一嫡系内斗,责无旁贷啊。”
他握一捧灵泉,从头淋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分明只是个寻常的动作,系统却有点不敢看。
系统:“但提案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只为搅浑水,你没必要淹这么深。”
傅云:“我在选我想要的弟子。”
太一重嫡系传承,不被收入内门,先不说没可能接触真剑术,连进藏书阁都得排队,等进去了,还只能接触最基础的功法。
是,外门有弟子讲法堂,但长老怎会愿意耽误修炼?走个过场,重复几百年前的老说辞,场上叽哩哇啦,场下呼噜呼噜,谁都没听明白谁。
让长老真把亲传给外门弟子,不可能的。但进了内门,就有查阅藏书阁更多典籍的机会——总会有人自学剑术,会有人拿起那些积灰的旁门左道、丹符阵术。
傅云想选他们进峰,之后离宗,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系统:“但他们真愿意叛出太一、跟你一起跑路吗?”
傅云:“我的名声自然还不够。”
系统好奇极了:“你要借谁的名声?”
“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守峰弟子的传讯符化作一点流光,飞入傅云手中。
“云主,谢昀师叔来访,已至峰下。”
弟子传音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傅云没起身,只将神识分出一缕,递向在后山另一头捣鼓傀儡零件的李参:“让他等着。李参,话编得好听些。”
泉水灵气太浓,蒸腾起一片白雾,将傅云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只见发如流水,倾泻而下——
这就是谢昀神识放进来撞见的。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两人神识猝然相撞。
谢昀“看”见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底色,被洗格外清亮,正从迷蒙水雾后抬起来,“望”向谢昀在的方向。那眼里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怒意,只含着一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像早料到谢昀会有这样苟且的举措。
谢昀神魂一震。
收回神识,回到现实,一株藤蔓离他脖颈不过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