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慎如峰。
傅云的洞府一如既往的清静。隔绝阵法散发着柔和微光,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傅云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阵法图,手边放着一杯茶。
阵法被破开。
傅云最后抿一口茶。
宋仁大步跨入,几分狞笑,几分趾高气扬,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后方,难以掩饰惶恐。
他身后那人笼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面容藏在兜帽下。
斗篷人说:“傅云峰主,半年前宗主已经说过,您可以出头,却不可高过太一主峰。”
“你也配……”宋仁立刻接话。傅云扬手,这一击足够把宋仁扇飞出百米外,但到半路就被斗篷人截住。
宋仁:“别杀我、我还会审人、呕,我能撬开他的嘴……!”
斗篷人的手完全没接触宋仁,完全是靠灵力顶起他,显然,他也很嫌弃这摊老不死的。
宋仁在他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个大乘境界的修士。
傅云到底有没有隐藏修为,不重要,他顺从才最重要。如今傅云明面上是元婴,那就找一个大乘来压他。
如果傅云敢动手,那就会暴露他隐藏修为。
道长明可以立刻发难,扯一个罪名把傅云摁进慎刑司。
傅云没做反抗:“走吧。”
然而他觉察一阵威压,并不强烈,反而称得上柔和,像是有安眠作用。傅云确认他是谁,正要念出名字,嘴上却发麻,识海恍惚起来。
他向前软倒,被一只手扶住。
“睡一觉吧。”一个朦胧的声音飘进耳中。“现实不好,那就做个好梦……”
*
黑暗。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雪,是骨头。人,兽,鸟,虫,大片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眼前每一片地。
楚无春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他还是任平生的时候。
任平生是个孤儿,出生在乱世,在一片白里长大——人死了烂了,虫子把肉吃干净,鸟再来吃虫,最后就剩白骨头。
任平生天生就是剑客。看到骨头,他无师自通,把骨头削成剑。怎么削的?拿尖石头一遍遍磨,磨到指甲一半没了,血泡进石头里,剑就成了。
你问他在磨剑的期间怎么没死?——靠吃虫子,养虫子,捉鸟,吃鸟。偶尔吃死人。
他好像天生缺魂短智,看不见苦,只看剑。
长到有两把剑高的时候,他被一个剑客捡回去了。日子不错,有饭吃,有床睡,任平生看不见甜,只看剑,有天剑客被官兵杀了,他又杀了官兵,这就是出师了。
他谁也不恨,谁也不爱,因为谁都会死。只有剑,他可以磨很多把,看很多年。
任平生很快出名。有人来请教,他说自己杀人不看人,只看剑。杀人不为人,只为磨剑。
可有一天,他被另一个剑客打败了,那人说你这样做不成剑客,只能做剑人。
任平生不服,问怎么做剑客?
那人说,成仙。
任平生急迫问,成仙有什么用?仙术跟剑术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成仙能救更多人,这才叫剑客。
任平生冷笑说,成仙还要分心修炼,什么破仙……要救人,我去杀了天下最大的恶人就是。
任平生谁也不爱,不在意,不亲近,他居无定所,天为被地为床,掏鸟窝打野猪杀土匪,有人接济就吃盐和饭,没人接济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只看剑。
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杀了昏君。
那剑客骗了任平生。直到看见紫气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发现他成仙了。
后来那剑客、也是他师尊说实话:紫气是龙气,你嘛,本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不过凡界灵力稀少不能修炼。那时候杀皇帝得龙气,你就立马开窍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发开的溃败、失望和绝望之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对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该万死,他也要抓住,用尽一切留在对方身边,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剑阁,谢灵均心中一个猜测也沉沉坠落,他手掌掐紧到涌出濡湿,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还能吞没血气,迅速传音:“您冷静!不要直接质问宗主,师兄会更危险!”
楚无春走了。
除了剑,他身无一物……不,也许还有被梦境印证、被直觉催发、最终被“闭关突破”彻底引爆的恐慌和偏执。
无论傅云是谁,无论他和谢灵均什么关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要付什么代价。
不能再错过、看不见、留不住。
抓回他。
*
这是一处傅云从没有见过的洞府。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气里飘着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脚被一种特殊的锁链扣着,名叫锁灵钉,四枚深深钉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点也不痛,也没有流太多血。
傅云笑说:“你帮着道长明抓来我,又给我止血止痛,两边不讨好,何必?”
司主:“你该害怕——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时候。”
傅云:“太一终于要把我当炉鼎废了?”
司主:“宗主想让我警告你,听话,老实,尽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这张和善的脸上向来瞧不出太多情绪,但说到这一句时,厌烦一晃而过。不知是冲着谁去。
傅云:“我到底是给谁的炉鼎?”
司主顿了顿,说:“以前是楚无春,现在是谢昀。”
傅云问,谢昀就这么重要?司主说,谢昀有成神的机缘。
又是“神”。
傅云心道,果然啊,仙门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为宗主的狗,自然紧随其后!傅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问叩玉京造神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