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们不如直接造个皇帝,一统四界应有尽有,岂不更痛快?”
司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陈述:“天劫来了。四界生灵将灭。”
“生灵夺天地造化,任其繁衍无度,世界终结。”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样,慢吞吞给傅云讲故事:“咱们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进,每隔几万年,就让四界死斗,或者降下灭世的灾祸。最终灵气还给天地,世间又一个轮回。”
“仙门侵吞凡人灵气,想造神活命。”司主强调说:“但太一不用造神。因为谢昀天生就有神缘。”
傅云其实早有预感。这些年他翻阅古籍,也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似乎在衰竭。
传闻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传说。如今,堂堂第一仙门,元婴修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婴,寿命不过百载。
四界生灵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机之一……居然在傅云身上。
一下从杀人狂变成救世主,傅云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牵动被叩玉京的威压震出的暗伤。
他正要强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间清凉,再无痛楚。
傅云看叩玉京:“杀我之前,给我疗伤,这样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恶意地露齿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过你。”
叩玉京说:“你如果留在修界,举世皆敌。”
傅云:“我还能去其他界?”
二人对视,傅云愣住。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硕,只是因为他平日不爱出门、话又很少,弟子们才觉得司主和气。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隐入云雾,那张脸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谁都看不清。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与你小妹团聚。”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锁链被带动,发出哗啦的重响。他盯着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云:“不。”
傅云:“平庸是死,招摇也是死,比起哑炮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我就要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我放得开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云的声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杀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给不出一条路,让我站着也能活。”
傅云说:“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家兄长都送礼物,怎么你来送我滚蛋?”
他这话带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着傅云格外亮的眼睛,记忆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岁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开心。”叩玉京缓缓露出个笑,“我不祝你坚强。因为要强总是和吃苦绑在一起。”
傅云笑起来。“原来你跟我都记得啊。”
记忆一旦打开,往事就汹涌而来。
傅云十二岁来到仙门,戾气不断,又总是想起仙门抢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谁都面目可憎。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假笑,暗骂分配来接引他的长老:“寇贼。”
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门混了多年,据说毫无前途,却要傅云打杂、挑水、锯木、爬悬崖采灵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叩长老是长老中地位最低的那类,元婴困了几十年,都说他死了也突破不了。两人关系改变是一个晚上,傅云撞见叩玉京给他娘烧纸。
听这人凄凄惨惨诉说半天,傅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叩长老是凡人成仙,误打误撞被带进太一。好不容易有资格出宗一次,结果发现凡界过了三十年,他娘已经死了。
傅云听叩长老哭娘,突然就很伤心。他说你继续烧吧,我不举报你换灵石。
叩玉京哭,傅云听。
这厮擦完眼泪觍着脸皮,让傅云私下叫他哥。两人差了几十岁,放到凡界叩长老都能做傅云的祖宗。
叩玉京说,我到修界前,记得我娘怀着我弟,你叫声哥,让我听个响,以后我就把你当兄弟。傅云白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怀的是个男孩?叩玉京说,我给我弟收的尸。
傅云叫了一声哥。
他的傀儡术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过傅家,傅守仁几位的傀儡瞒不过他——他知道傅云屠族,但还是保了傅云名声。
这一次宗主发难傅云,叩玉京还是来了。
傅云说:“你误入修途,和你母亲分别,到死不得见……哥,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这种恨,懂和母亲错过是什么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见你,就是想问你母亲。”
“但你母亲的仇,在你杀光傅家那天就算干净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云眼睛不动,就懂他在想什么。
叩玉京继续说:“你这个倔种……不问到底就不甘心。先说好,不准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讲了。”
傅云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很恐慌:“你这样说……你不会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里,安神香燃烧,可叩玉京下句话出来,傅云倦意全无,他脑子像被这句话劈成两半了。
傅云睁大了眼睛,看着叩玉京,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听得很清楚。叩玉京说的是:“覆云真人也不是你娘。”
第51章 渡死劫
叩玉京说:“覆云和云姬,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述的声音在洞府漫开,没什么起伏,像念一卷陈年案宗。只是傅云听见了——这句话完整说出时,他身体中一道裂帛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开。
“炉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时紫雷降世,那是天罚的前兆。几大仙门发现你是个绝佳的炉鼎,想废你灵根、只做容器。”
“可青圣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辞,很是谨慎,尽管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为,对他更好。”
傅云:“这跟云姬什么关系?”
叩玉京说:“如果云姬只是云姬,你杀完傅家,了结私仇,只会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云姬是覆云,你会怎样?”
傅云喉结上下动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来,把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杀光,解恨。
叩玉京说:“青圣不能随意走动,他就要把你绑在太一、在他身边,而恨是最好的枷锁。”
“他知道你最爱母亲,就用你母亲布局,要把故事讲得真,就需要配角衬托。你要是去问和覆云同代的长老,他们都会认定——你像覆云,你们是‘母子’。因为青圣改了他们的记忆。”
傅云:“天道死了?让他随心所欲地改人记忆?”
叩玉京:“他只能轻松影响两种人,一种人深信他,另一种人,吃过他血肉。”
傅云:“那你又是哪种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没有人能看清——所以我来外门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圣送你化相符,用他灵力瞒过长老峰主。”
傅云:“外门长老那么多,他为什么选你?你是他的人,又为什么帮我?还有,楚无春也是他选来监视我的人?”
叩玉京:“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没有根基。我把你当兄弟,想让你认清局势,快些逃出太一。楚无春我不清楚。”
傅云问完了,说不出话。
荒唐。荒诞。叫人哑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云姬和青圣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圣尊,绕一大圈,就为给炉鼎换个新娘、哈哈。
但放在苍梧生身上又该死的合理:一个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圣尊”,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稀奇。毕竟,这杂种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云觉得好笑,然而嘴角牵起一点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云姬不是覆云”。
现在变成叩玉京观察傅云了。
傅云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或怒,反而神色都沉进去,他过于平静,叩玉京反而心惊:“你是不是……早有怀疑?”
傅云:“苍梧生是个贱货,更是个蠢货。”
叩玉京:“……”他忍不住请教傅云:“这两个货,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云:“世人最爱乱嚼口舌、编造风流,覆云真人的事都传到百年后,竟没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云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云,一定有人议论!”
青圣能改记忆,却不能改人心。
傅云最开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寻覆云传闻的时候。如果覆云有云姬那般相貌,恐怕流传下来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长老、如何浪荡淫邪了。
如果按“青圣篡改云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几个疑点都能说通——
最初傅云思考“云姬是覆云”,是因为建木穿着云姬的青衣……从那时起,他就被引导猜想“云姬就是覆云”。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圣是一伙的吗?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亲时,青生灵台确实动乱,这不好做假。何况魔魂要真跟青圣勾结,青圣何必来抓他?这对让傅云相信云姬身份没有帮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确实和主身对立,魔主暂时还可以相信。
只是青圣做事周全,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改了。
然后是傅云脑中禁制。元婴才能操控神魂,但云姬不过练气,如何凭一己之力设下禁制?
极可能是青圣所设,不过,他是借云姬之口引导傅云。
云姬在身份上说了谎,可从始至终,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为难她……傅云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险复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烦恼”的童谣,是她对傅云最大的期许。
平庸,隐忍,安宁,活下去。
再之后,谢家主说和覆云有渊源,提醒傅云小心道长明。须知谢家深信圣尊,那十多道长命锁,也许还的真是覆云的因果——改她身份为傅云母亲的因果。
傅云算得上很平静地思考。
还有不对。
傅云整个人几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锁链绷到极致,让他手腕脚踝上都多几条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圣……他只想问他的母亲。
“我妹妹小萤,她出生起就有记忆,她说云姬就是覆云。”
叩玉京:“也许是因为……覆云曾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
一阵冰冷的怒意倒灌进脑中。傅云问:“你又怎么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话,让傅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