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声令人心悸。
剑气悍然斩入,竟然震得空气发出嘶鸣。叩玉京披紧斗篷,只闪不攻,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取他面中的剑气。
楚无春看出此人修为虽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战。
来之前谢灵均的嘶吼尚在耳边,楚无春知道当务之急是带出傅云,而不是去杀宗主一脉。
他斩一道杀招过去,剑光凝练如一线,无视灰影闪避的轨迹,直刺其心脏,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挡。
“铛——!”
金石交击,石屑落下。灰影借对撞之力倒飞而出,斗篷翻飞,瞬间遁出百米之外。
楚无春不再追击,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钉进洞府深处那张石床。
傅云蜷缩着,无知无觉,四肢被钉入锁灵钉,手指沾满了石屑和暗血。
只一眼。
楚无春的心跳瞬间缩进,等痉挛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伤药裹着灵力,覆盖傅云,但看着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红痕,他比了几下手臂,却没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壮,手臂对现在的傅云来说太硬了些……踌躇几个呼吸,他注视傅云身上最干净、没有伤痕的几处,将人打横抱起。
重量对楚无春该是很轻,可过手之后,他的腰竟然一弯,猛地将傅云搂紧了、锁死在身前。
瞬息百里。
楚无春将速度催发到极致,罡风被他的护体剑气隔绝在外,山谷安静,他希望怀里的人也能暂时睡一觉。
山谷在太一势力范围的边缘,是楚无春早年游历时的落脚处,偶尔他会来简单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没人知道。
楚无春把带的兽皮、棉袄和软绸全铺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探出手指,顺着傅云下颌,缓缓移到耳后,摸索到一处有灵力反应的接缝。
楚无春顿住。心也跟着一顿。
他切入接缝,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从边缘开始轻碎裂,伪装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撤下那张温润中带着疏离、清俊中透着算计的皮囊,露出的这张脸……楚无春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不是万斯的相貌。
却是傅云应该有的、极烈极盛的模样。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扯成碎布条的灰斗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对着残留的剑气劈来砍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但紧接着,对另一个人的隐怒又上来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语,“我的嘴巴都说干了,他都不晓得劝我喝点茶……不,我都没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气,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着忿忿:“他怎么能和楚无春在一块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脸:“但不是楚无春那糙人,也没别家敢从道长明那带走他……我真的已经闭关够多了,可天资有限,实在赢不了道长明,唉……你说他能突破化神吗,最后能赢青圣吗……他长得这么好,我真是怕……”
识海响起一个女声,清凌凌的,可吐字间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这团不安,轻轻地安抚。
“他们都有他们的路,你已经做得够好,别多想。”
如果傅云在这儿,只要这一句话、不,一个字,他就能听出女人是谁。
女人的话语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谢你,让我附生,才见到小云小萤长大。”
司主说:“欸,是我要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叩玉京跟傅云说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说他把云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说清和云姬的渊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却蹭到仙缘,是个炉鼎身,三四岁,稀里糊涂,成了太一某个长老的鼎炉,因为脑子傻年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长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听说宗主的鼎炉没了。
要到成为化神后他才知道,那鼎炉就是覆云。道长明为讨好刚成圣的苍梧生,把覆云送给了他。
之后覆云突然反水,要夺舍青圣,青圣凭此发难宗主一脉,杀了太一许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里糊涂,成了青圣的棋子。他第一个任务,是让炉鼎云姬再不见她的儿子。
寇奴想送云姬去凡界,他去的时候正好——云姬生下女儿,因为经脉全断,身为修士,生产时竟然血崩。
云姬抱着女儿,说她不走;又说她身上有重伤,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问云姬,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云姬说她还有一个小云在修界,小云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没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关联,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伤心过?
云姬不知是因为伤还是伤心,虚弱得快死了。
稀里糊涂的,寇奴答应云姬,让她留下,为此想出个主意——把云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云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云,但要发誓再不见他。
后来,云姬给寇奴取了个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