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云姬还活着,三十多年前,是我问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烟尖锐笔直地向上飘,然后无声散开。
傅云怔怔地看着叩玉京,像没听懂这句话。
叩玉京说:“青圣让我接触云姬,总之,要她与你再不相见。当时云姬已经把修为给你小妹,和凡人无异,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锐的疼伴随混乱袭上心头。傅云睁着眼睛,问:“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么不说……”
叩玉京:“那时我只是个元婴,说不出、不敢说。”
“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领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云姬……”
“不。”傅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绷得发痛。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叩玉京是无奈,傅云则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头找寻太久,看到来时的起点,却发现那起点和他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亲没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经没有根基,那他的恨怎么办,也要连根拔出么?
叩玉京以为傅云会哭。
然而傅云茫然过后,竟露出了一个笑,似喜似悲,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云姬还活着。
他的母亲并没有为了他,把自己献祭给太一,再牺牲,这很好。只是与天相争太苦,她想安静生活,这也很好。
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尖锐的情绪,只是心里慢慢漫过一点凉意,算得上是平和。这一年,他听过很多尖锐的声音,大多来自死人,今天难得听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来杀皇帝平乱世,还是有用的。也许少死的那些人里就有云姬。
该高兴。
笑啊。
傅云于是就真的把笑挂上了脸。
这种安静的笑反倒让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说话,但喉咙有点干,轻咳几下,才成功说出来:“太一没有算计过你母亲,你没有必要留下报仇,你……我送你和亲人团聚,好不好?”
傅云淡笑着看向他。
叩玉京觉得有希望成功,否则傅云应该继续追问“青圣为什么这样布局”……
傅云:“青圣是不是要拿我炼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来。这下不用傅云再问,老底已经被咳出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撞见傅云勒出血的手腕,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说:“你知道这件事,作为太一司主、青圣的狗,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然而他当然没有动手。可见司主讲理,但叩玉京是个不讲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道理,都倒出来了:“他本该在三十年前成功,覆云真人,就是他选中的炉鼎。如果那时候成了,现在恐怕已经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里挣扎。”
“但覆云在最后一刻反悔,她夺舍青圣,失败了,所以你才会被送进太一。”
傅云问:“你觉得,她错了?”
叩玉京说:“我没有资格评判。非要说是谁有错,那也该是青圣。”
傅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恨仙门?这对他炼神有很大帮助?”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苍梧生没疯吧?
叩玉京:“你不只会恨太一,你会疯——这是我算出来的。”
大能可以推算数年因果,但传说中‘看一眼就扒光你’这种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于因和果。
“把覆云篡改为云姬,就是因。我用这个‘因’来算你未来……”叩玉京停顿,目光幽深。“你会在五十年内,发觉自己是炉鼎,你的未来通向魔渊。再远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条路九死一生。”
傅云知道“再远的”那些是什么,系统讲过——傅云走火入魔,身败名裂,作为谢昀的鼎炉而死。
但许是受系统说的“攻略”、“采补”影响,傅云选了采补而非修魔,于是到现在,他和“主角后宫”孽缘不断。
叩玉京突然说:“青圣很喜欢你。再不走,等他回来,你再难逃出去。”
傅云几欲作呕。“……喜欢?”
叩玉京说:“不然他没必要收你为徒——炼神这种事,得瞒着天道悄悄做。”
傅云今日讥讽的次数太多,嘴角都翘得酸痛:“他也拿谢昀炼神、也收谢昀做徒弟,这也是喜欢了?”
叩玉京:“谢昀不是他徒弟。”
傅云一愣。“谢昀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所以谁都以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说:“但没给天道过目,算不得师徒。拜师典后,他送了你一根树枝,可还记得?”
傅云自然记得,不只是他,当年这“美闻”大半个修界都听说过。
叩玉京说:“你接过树枝时,他僭越天权,令北境边界万灵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没有听说过,因为只在一个呼吸间。”
“我听道长明说,大乘以上才能感到这乱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语,“等同于青圣踩着天道,捏着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说你是他徒弟,生死归他。道长明本来还想争一争你,这时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圣的眼。他等你长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满是郁闷。
傅云神色阴晴难测。
那个杂种,出生就面对“母亲”的夺舍,入道后又被同门排斥,一边嘲笑他妖异,一边又吃他血肉。等杀光仇家、挖了魔魂,刚踏入无情,又被天道压着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圣能看上傅云哪点?
想要傅云的人特别多、傅云恨的人也特别多?
青圣收下傅云,三十年不管,任凭傅云被漠视、奚落、觊觎,任由他以为母亲是覆云,这样,仇恨才会无穷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炼出一尊邪神。
傅云:“那现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么他还不炼我。”
叩玉京看傅云。这一眼很深。“也许是因为……你身上多了变数,我再看不见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谢昀。青圣想抓出那东西是什么。”
傅云心下了然。东西、变数——是系统。
主系统帮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这样就能说通青圣怎么不动手,他在等傅云回宗,再顺着他抓出背后的天外物!
傅云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轻轻说:“青圣活一千岁,恐怕八百年在想杀人和灭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计不丢人,连我养的老龟都被他算计过呢……呸呸,说偏题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圣者暂时还动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敌是傅家,已经报了仇,放自己开心一点吧。小云,小萤在等你。”
“家?”傅云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没有家了。”
叩玉京说:“家是住处,活着就有新家,总好过新冢。”
傅云自言自语:“云姬是我娘,给我这条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杀光傅家,给她报仇。”
“覆云和其他炉鼎前辈,她们是我老师,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们说,愿君得道。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见到傅云齿关咬出了血,这年轻人森森笑着,把血挤出来,说出的话好像渗满毒汁、浸透血泪:
“叩玉京,我不回头。”
傅云在这一天失去了母亲、师长。从今往后,所有路他只凭自己走。
如果傅云也妥协,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沦为鼎炉的“云姬”、莫名陨落的“覆云”。
还有敢算计他的“青圣”、那贱杂种。
敢拿傅云下棋,傅云要掀了他的贱棋盘。
心中的茫然和软弱的悲凉,被滚烫的恨吞没——一个没爹缺娘失亲少友薄情寡义的人,摒弃尊师重道,自然而然。
傅云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后一点木然,被四肢百骸里的火烧得干净。
突破大乘后久违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云胸口起伏,恐惧、兴奋、杀意在呼吸中撞着——他要尽快突破化神。
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否则他连握棋的资格都没有。
叩玉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骤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光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火焰——能把恐惧和仇恨通通刺穿、烧尽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劝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说不出,只有叹息,从胸腔震出的断续的叹息涌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么处置我?”傅云这时已经收敛锋芒,温和如常,很虚伪地问叩玉京的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云锋芒毕露,就是想惹上层出手,见不到宗主,那也还能见司主。计划奏效,叩玉京果然来见他。
傅云不怕灵力被封、修为损失,他这几月翻阅过珠玑给的魔功,知道怎么简单运用魔气。最坏的最坏,他还能躲进阵法空间。
叩玉京却没有回答,凝神听着什么,神色稍变,同时间他飞快披上灰斗篷。
他感知到的剑气深沉凶戾,铺天盖地,而且目标明确,就是直冲他这处深山洞府来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有追踪傅云的东西。
叩玉京忽然问:“你跟楚无春怎么回事?”
傅云不见惊讶:“他来了?”
“你怎么会跟他搅一块?!”叩玉京看他,又看,想骂又停,焦躁、郁闷乃至于窝囊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他虽烦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赢道长明,只能先借别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这边我先顶着,你快点骑着楚无春去凡界……听到没有……”
傅云想骂人。
他听见了,但是说不出话。叩玉京反复念叨“去凡界”,他每说一声,傅云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为压制下,也不能不栽进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