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嘴里尚且欲言又止,可暖热帕子捂上脸蛋,让毛孔都舒服得像是全都被打开,空气里还飘荡着甜滋滋的红糖味,好半天后,他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如陆宁这样习惯了逆来顺受过日子的人,若不是被逼上绝路,本就很难与谁彻底翻脸。
否则他的宅子不会被抢空,财产不会保不住,第一夜被沈野造访的时候,他就该直接喊人把汉子给打出去,而不是听沈野说完那个混账的交易。
此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有人教过陆宁,除了保护亡夫之外要如何保护自己。
如今一朝没了依靠,也是彻底没了束缚,他像是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幼儿,很难地摸索着一条全新的,被推迟了足足二十年的道路,试图在泥沼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用以受孕的时间对陆宁来说确实紧迫,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
疑问便这么暂且被搁置。
时间、相处、善意与恶意,像不断在天平上加减的砝码,随时随地为这段关系添加更多的杂质与纠葛。
陆宁很难将它们干脆地、泾渭分明地完全理清。
今日驻留在沈野家中,陆宁并未闲着,而是用了饭后就和沈野一同做起家务。
村里的哥儿都是勤恳的,陆宁也是如此,不管心里有多少别扭,那也是对人不对事的。
他总是很乐意干活。
两人在屋里随意地忙着,氛围倒是不错,是陆宁从未体验过的男耕女织的悠然,之前几个夜晚,汉子强行住进他家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各忙各的。
只是这回,是在阳光清亮的白日。
居家的感觉便更浓,像是真正地经营起了一个家。
两个人,同心协力地。
沈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劈柴挑水,掌勺切菜,陆宁在沈野的监管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就着烧过的热水擦洗桌椅,整理家当什么的。
忙忙碌碌的间隙,陆宁发现汉子的家比起上回来时,又有了点新的变化。
除了新砌的洗澡的灶头之外,还多了个和陆宁家一样的烧水的小炉子,上面烤着红糖枣茶,灶头上也多了不少罐子,装着陆宁腌制后让汉子带回来的肉。
掀开看了看,沈野还吃了不少,但更多的都原原本本放着,没有动过。
陆宁自然不知道,沈野其实不如何舍得吃这些东西,汉子想着和陆宁天长地久,又觉得未必真能得偿所愿。
以防万一,他总想多留一点下来,那样的话,将来还能吃上很久的年岁。
但不论如何,混子和未亡人的家,在不知不觉中,都比往昔多了点烟火气息。
家宅和人,都是如此。
家务未让两人变得多话,夜里的寡言少语被沿用到了白日。
没人觉得这不对劲。
两人经历过的正常的生活本就极少,当下短暂的舒适,便也成了唯一的度量标准。
偶尔沈野会在忙碌的间隙,找到静静收拾家私的陆宁,沉默地凑上去抱一抱,亲一亲,像是要把一身的汗味与家务的气息全都渗透过去。
未亡人默默地承受亲昵,既不回应也不回避。
只是垂着那对漂亮的微红的眼儿,被吻过的地方撩火般地发烫。
像是被温温的水给慢腾腾地煮熟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陆宁:家里面的人都不说话,很正常,就应该这样!
沈野:老婆说得对!
陆宁:但是一直亲亲很不正常,我觉得可以不要……
沈野:不要哇老婆QAQ
……要亲亲,要抱抱!么么么么么!
陆宁:公粮……
沈野:
咳咳咳,这个桌子好脏,我擦擦擦擦!
第17章 艳衣
黄昏的时候,屋子已彻底被两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沈野正在院子外面忙碌,屋里已经没什么陆宁能做的事情,只差生火做饭。
但沈野说了,那是他的活。
于是陆宁没了事做,又不想窝回床上做米虫,只好在屋里像个勤快的小夫郎那样一圈圈地转。
皇天不负有心人,兜了两圈之后,好歹是让他找到了活。
沈野忙进忙出时热得穿不上的冬衣被脱在门边,陆宁捡了起来,发现衣裳的下摆处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稀稀拉拉掉了出来。
这不缝可不行。
棉花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一件棉衣足够一户人家代代相传。
哪怕陆宁知道沈野或许不缺这点钱,他瞧着也是心疼极了。
节俭的哥儿当即就下定决心,翻找出针线,要把这件衣服的豁口给补上。
沈野是个爱干净的汉子,但穿着打扮其实不比村里人出挑多少,陆宁见过的沈野穿着的那几身衣裳全都是粗布做的,连一件像肚兜那样的好料子都没有。
也难怪村里人觉得沈野是个不事生产的懒混子,从不怀疑他有家底。
不过沈野身上的衣裳料子虽普通,成色却都是新的,便是浆洗过后褪了色,也不像是穿了超过有一年的样子,大抵是回村前为了不露富专程买的新的,衣服上连缝补的痕迹都很少。
陆宁手上的这件冬衣也是,衣服上除了豁口,只有两处缝补的痕迹,和陆宁自己那身补得都快看不出原样的冬衣截然不同。
不过沈野冬衣上的缝补痕迹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犬牙交错,一看就是汉子自己给弄的——不求多美观,但求能穿就行。
大抵再让汉子缝个几次,这衣服能比陆宁那件看起了还要破旧。
陆宁的女红其实也不算太好,否则他也不必学着编竹篮,可以直接做绣活糊口了。
但比起汉子这手敷衍的缝法,他的手艺还是要精巧上许多的。
针线篮就在柜子里,陆宁翻找出来后便带着它与冬衣,回了炕床边坐好。
小炉上的枣茶散发着甜腻味,陆宁端起来很珍惜地喝了一口,嘴里甜滋滋的,让他觉得身上很有力气,心里的憋闷也彻底消散了。
没被人哄过的哥儿总是很好哄的,一杯甜茶,一点力所能及又不繁重的家务,或者也不需要谁来哄,他自己也能把自己给哄好了。
炕床依然烧得暖烘烘的,下午那会儿,汉子又往里面添了点柴火,陆宁此刻坐在上面,屁股被烤得发烫。
说来他今日的穿着,倒也有些不太体面。
来时穿的孝服被雪浸湿了,穿不到身上,如今正在院里的灶头上烤着,陆宁就只能穿沈野从梅花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肚兜就不必说了,他也不知沈野为什么会买那么多肚兜放在家里,淫.邪得很,不正经……
总之,今日他又被强行套了件艳粉的肚兜在身上,上衣给的也薄薄的,穿了两重都能透出下头的粉色来。
下身就更加不正经了,没穿正常的裤子,而是穿了件袴——裤.裆是镂空的,和小娃娃的开裆裤似的。
陆宁透过窗,巴巴地看了两眼被晒在外面的两条亵裤,也不知为什么他上次落在这儿的亵裤时至今日依然没干,摸上去还是潮潮的,只能一并挂外头烘着。
害得他没有内裤穿,只好这般火烧屁股地坐在床上,下了地也屁股凉凉的。
好在陆宁算是个专注的性子,白天做家务时,他就没怎么受到衣服的影响。
汉子也还算老实,虽然拿出这身混不吝的衣裳往他身上套,却没有对他过分地动手动脚。
顶多就是狎.昵地看上几眼,岔着腿有些碍眼地走过来走过去,人很忙,身体也很忙,不知道图些什么。
陆宁提议过,让沈野给他随便拿一身衣服对付一下,就沈野平日穿的就行,没想他话一出口,汉子的眼神就变得极其危险,抱起他便往床上一扔,狠狠地亲了一通。
把他身上的衣服揉乱了,发髻也弄散了。
陆宁被亲得晕头转向,眼睛里冒了泪光。
沈野覆在他身上,眼神凶狠,声音低哑,道:“真要穿我的衣服,就别脱下来,夜里回去了,让堂兄也瞧瞧。”
陆宁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混成这样,沈野平日里话也不多,遇上这些浑事儿,调戏的话却一溜溜地往外蹦,收也收不住。
他自然不敢对这身衣裳再有什么意见了。
再说……沈野给他的这些,不管穿着多不体面,多不应当,实际上都是很漂亮的。
是哥儿都会喜欢的漂亮衣裳。
陆宁一面觉得不应该这么穿,一面心里又多少有点珍惜,穿着这一身做家务时都怕一不小心给磕坏了。
仔细撩起云朵一样飘飘的衣袖,陆宁便垂下眉眼,缝补起了沈野的冬衣。
针线穿过布料时响起轻轻的声音,昭示豁口被很好地收起,陆宁踩在地上的双脚因动作的缘故踮起一点,露出半截粉嫩的足跟。
脚尖尖很好地被收在鞋子里,绣花鞋,橙黄色的,喜庆又漂亮,踩着也很绵软,像踏在羽毛上面。
不过有那么一点点得不合脚,略微大了些许,脚跟动不动就会溜出来。
没过一会儿,豁口便让陆宁补好了,线迹整齐地排布在布料上,将棉花隐蔽地锁住。
陆宁展开布料仔细瞧了几眼,红红的唇微翘着抿起,很含蓄地笑了一笑。
眉眼荡起柔软而充实的光。
有家务做,能安心地不被打扰地做家务,总是让人很愉快的。
陆宁怀揣着一点好心情,又一次翻动起冬衣,把沈野之前自行修补过的地方翻找出来,稍稍犹豫了下,还是从小篮子里拿出剪刀,轻手轻脚地拆起了线。
汉子这般有家底,衣服上却爬着蜈蚣一样的粗糙针脚,总归不太像话。
陆宁既然看到了,就顺便帮忙缝一缝,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儿。
于是,未亡人眉眼低垂,又投入了小小的忙碌之中。
日照便慢慢西斜,象征着黄昏来临,夜幕即将垂落。
屋外始终响着汉子忙碌时传来的隐约动静,屋里便是针线与布细细的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