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过鸡鸭的人对这声儿都熟。
陆宁之前也在家里养了几只鸡,蛋攒多了他会托邻居拿去卖钱,偶尔也会留两个给沈生吃,一年到头家里会杀上一只鸡,腌在罐子里,伴着米饭能吃上一整个冬季。
但现在已经都没了。鸡也被抢走了。
陆宁心中微微叹息,抬手打开窗,想要找到汉子的身影,迎面看到的却不是人。
鲜亮的阳光下,成片成片刚洗过的,半干的布料迎风招展,散发着洗涤过后的清新气息。
如今尚未到严冬,洗过的衣裳依然能晾晒,不必担心把布料冻坏。
窗外的阳光明媚到有些刺眼,随着窗框开启,与寒风一同将院落里出人意料的情景,送进陆宁的眼底。
沈野家的院子很大,院落边种了两颗高高的枣树,有绳子穿过两树的树杈牢牢固定,而那些刚洗过的衣料们便整齐地挂在上面。
——被褥、衣裳、昨夜弄脏的肚兜、汉子的黑衣,甚至还有陆宁方才没找到的自己的亵裤,都手拉手般地排排飘动着。
陆宁双眼微睁,实在没想到他能在一个混子家里见到这般朴实甚至居家的情形,而视线一转,他就在院子的角落里看到了高高大大的混子。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晰,也包括夜里总是看不分明的汉子。
沈野换了一身新的衣裳,褐色的粗布衫,又一条腰带干练地扎在他健壮的身躯上,显得他肩膀极宽,但并非虎背熊腰,隐约能看出点少年的身形来。
他此刻正背对着窗户站立,马尾高高地束在头顶,手里似乎捏着一只鸽子正在摆弄。
房屋年岁已久,开窗的动静响亮,沈野听到陆宁打开窗户的动静后第一时间就抬起头来,黑沉狭长的眼睛在望过来后微微一亮,随即将手中的鸽子抛到天上。
鸟儿像是被猝不及防大力扔出去的雪团子,晕头转向地到了半空,这才想起来扑棱棱飞地拍翅,很快便向着远方翱翔,消失不见。
沈野一眼没看那鸽子的去向,头也不回地走向陆宁。
“别开窗,外头冷。”走近后,沈野叮嘱一声,便抬手抚着陆宁的脑袋和窗框,把人往屋里塞,窗也顺带关小了。
手脚比起昨夜像是轻了很多,带着肌肤相亲过后半生不熟的亲昵,沉稳而温暖地贴在陆宁额前。
沈野在窗外道:“我这就进来。”便收回手去,脚步匆匆,从后院往前面赶来。
窗户被汉子合上,屋里又暗了些许。
陆宁垂下眼帘,站在窗边,像是还能闻到沈野身上新衣的香气、劳作后混杂的气息,以及手上那股家禽带来的稻谷味。
这些都不是混子身上该有的味道。
还有方才沈野放走的那只信鸽,也不是他们这些连花上三五个铜板寄信都舍不得的泥腿子能接触到的东西。
那鸽子通身洁白,羽毛是村中野鸟间罕能见到的颜色。
前几日,他的窗外却也落了那么一根。
作者有话说:
沈野:为了接老婆回家,我疯狂大扫除!睡觉?睡什么觉!
被子衣服都没洗,我怎么睡得着!万一老婆觉得我是个懒汉,不和我好了怎么办!!!
陆宁:我想不止是懒汉的问题……良家哥儿都不喜欢混子
沈野:老婆QAQ……
第7章 背光
种种异样,无不表明沈野绝对不是个普通的混子,也并非是村里人所传的懒汉。
肚兜、胭脂、信鸽、屋里的大箱子,都是汉子从村外带来的东西。
还有眉毛上的疤。
以及汉子的身上似乎也有不少旧伤,纵横交错,极为夸张地陈横在那身黝黑的腱子肉上。
陆宁昨晚隐约见过一些。
事情已然超出预料,可陆宁却没有抽身的余地。
昨夜他已经丢了身子,一年后还将失去立足之地,想要求得生路,只能仓促地依附他人。
最好的出路,依然是怀上沈生的遗腹子。
因此不管汉子是什么样的人,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狎.昵他这个新寡的堂嫂,陆宁都无暇计较。
他没有什么可以害怕失去的了。
这本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汉子身高腿长,没一会就从后院绕到前院,推门进屋。
陆宁抬眼望去,就见沈野在门口脱下外衣,随后去了灶台边。
“你去床上坐着。”汉子见陆宁站在窗子边上,随口招呼一声,“我烧了热水,你等着洗漱。”
说完他便弯腰掀开锅盖,拿起水瓢三下五除二地打起水来。
竟是在帮陆宁准备漱口洗脸要用的东西。
陆宁不习惯受人照顾,连忙抿了抿唇,踩着有些发软地步子,跑到沈野身边,道:“我自己来。”
他一伸手,发现沈野已经打完水了,直接递过来个热气腾腾的杯子。
并且还是个很漂亮的杯子。
——梅花暗纹的,料子像白瓷,摸着光洁润手,又有很多细腻的纹理。
一看就是个很贵的东西。
陆宁大抵也算猜出沈野有些底子,应当并不清贫,但灶头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些陶罐瓦罐,独独陆宁手里这被递了一只尤其精贵的杯子,就像是凤凰落进了鸡窝里,格格不入。
陆宁微微一愣,想要推开,汉子已把杯子仔细赛进他手里,他忙捧住怕不小心摔了。
转眼汉子又递了个让陆宁更发愣的东西。
一个扁长的竹柄,前头寸许的地方生着细密的毛,手柄上有雕花,瞧着很是精致。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竹柄却又猝不及防被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陆宁只好很轻地攥着,生怕手上的薄茧会把这东西磨坏。
他没有立即漱口,而是低声道:“等晚些……天黑了之后,我得回去,相公那边断不了香火。”
沈野闻言眉头便微微一蹙,心里是万分不想刚睡过的人儿又要回去,但还是沉稳地一点头,格外靠谱地道:“早上没人的时候,我给堂兄去续了几把香,不必牵挂他,夜深后我送你回去。”
陆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汉子早上没把他叫醒回家,多少让他有些不放心,生怕混子除了夜里出尔反尔,还要做更多让他难办的混事。
他和沈野私会的事若是被捅出去,对沈野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对他一个新寡却是灭顶之灾。
陆宁道:“夜里不必送我,被人看见,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习惯了哄人,总是绵软温存的,再铁石心肠的人被这么漂亮的人儿温声一哄,都会软下心来。
但夜里让一个专程出来约会的哥儿再独自走夜路回去,却不是能被哄得让步的问题。
沈野并不打算与陆宁纠结这事儿,到了入夜他非得跟着送,哥儿也奈何不了他。
他见陆宁拿了牙刷不用,倒是想起来这东西县城里是没有的。
“这是牙刷子,和柳条一样,沾了牙粉洁齿用。”沈野说着,又把牙刷从陆宁手里拿回来,道,“我来。”
他有些兴致勃勃,将装了牙粉的罐子打开,沾上里面的粉末,也不教哥儿怎么用,而是把牙刷直接怼进陆宁的嘴里。
陆宁:“!”
哥儿双眼微睁,被汉子的举动彻底惊到,舌头顶了顶,就见沈野的眸光深了,呼吸也重了。
陆宁微微一惊,只好不再反抗,垂着眼让汉子动作。
沈野刷得津津有味,虽然陆宁舌头动的那两下让他有些躁动,恨不得用自己的舌头代劳,将哥儿的将嘴里全舔过一遍,但从外面带回来好东西能让哥儿用上,同样让他满足。
夜里的汉子蛮横无度,这会儿穿上了衣服帮人刷牙时,却很是人模人样,连动作都透着一股珍惜的轻柔,像是很怕把哥儿娇嫩的嘴给碰坏一般。
刷毛是很柔软很细腻的,在陆宁嘴里轻轻扫荡时,浓郁清新的牙粉味便在嘴里散开。
陆宁想起昨夜和沈野接吻时,汉子的嘴里也是这么一股很香的味道。
原来是牙粉。
他没让沈野代劳太久,回过神来之后就立即抬手,想从沈野那里拿回牙刷。
十指相触,扒了两下之后,汉子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眼神却依然胶在寡夫郎的嘴巴上,喉结滚动,像是光看着都能看出邪念来一般。
陆宁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让沈野又这样了,只好低着头很快地把牙刷了,漱了口含在嘴里,想去门外吐水。
沈野那头已经稳重地递了个碗上来,道:“外头冷,吐这儿。”
色心是蠢蠢欲动的,照顾人也是不含糊的,简直比陆宁伺候沈生还细腻,又霸道也粗鲁。
陆宁低头看了那碗两眼,便捧过来吐了水。
沈野眉梢微扬,气息里透着满意,俯身又拧了块帕子给陆宁擦脸。
这回他没让陆宁经手,直接扬着热烘烘地毛巾在陆宁的脸上擦。
反正昨日陆宁昏过去后,身上到处都被沈野擦拭过了,陆宁便也沉默地由着汉子侍弄。
热帕子掀开后,寡夫郎本就纤薄的皮肤被烫得更是娇艳,连眼尾都像是红了些许。
末了,沈野还摸出一罐香膏来,帮陆宁搓在脸上。
与身体上如出一辙的梅花香散开。
此前二十年,陆宁从没觉得自己还能变得这么香过。
村人都是粗糙的、脏的、臭的,香与美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对大多数农家子来说都太过奢侈。
陆宁被混子白白地睡了,没能得到种子,却得到很精贵的招待。
沈野是个很坏的混子,又似乎并非全然的坏。
在这简单的村落里,在陆宁二十多年贫瘠的人生里,很难看穿到底是好是坏。
脸上被擦得油润,肌肤也变得细滑无比,陆宁垂着眼儿,闷了会,还是低声道:“谢谢,沈野。”
汉子尚且沉溺在起床后的温情里,哥儿被他侍弄得娇贵整洁,身上全是他的东西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