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倒下,抬手按住伤口,指缝里立刻被血灌满,滚烫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溅出一朵朵细碎的血花。
“楚修!!”江南玉瞪大了眼睛。
楚修忍着疼,带着江南玉跑了出去,或许是皇帝跑了,锦衣卫自觉大势已去,气势大不如前,身后的番子在司空达的指挥下,开始密切反扑。
“你没事吧?”江南玉替外楚修捂住伤口。“走,我们去太医院。”
“我不疼,我还好。”
“你真不疼?”
“我真的还好。”
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轿辇,人早就跑光了。他牵着楚修的另一条手臂就往太医院的方向小跑。
“你现在关心我?”
江南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楚修还有闲工夫笑:“那你之前砍我一刀?”
“……”
江南玉没敢回头了,本来沉郁到了极点的心情却好了一点。
心说这人这张嘴,早晚作死自己。
到了太医院,院判一急急忙忙过来,江南玉刚要吩咐他给楚修治伤,楚修左手挥刀,一刀把院判给砍了。
江南玉吓了一大跳:“你这是??”
“他是钱贵妃的人。”楚修说道, “你信我吗?”
“我不知道。”江南玉看着他汩汩冒血的手臂上的狰狞伤痕,一时有些焦虑,目光找不到聚焦的点,他冷声道,“换个太医。”
太医眼看着院判都死了,一时吓傻了,但是圣旨不可违逆,立马又有一个老太医上前。
老御医跪在锦垫上,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柄细长的银针,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他先拿烈酒淋过伤者外翻的伤口,听得对方疼得闷哼出声,在江南玉要吃人的眼神中,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楚大人忍一忍。”
“没事,你尽管弄。”
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伤口四周的穴位,手法又快又准,不过片刻,便将汩汩往外涌的血势止住。
随后他取过金疮药,用竹片挑了厚厚一层,小心翼翼地敷在皮肉翻卷处,指尖避开露出来的骨茬。
末了,他扯过干净的白绫,一圈圈缠紧伤口,每缠一圈,都要伸手按一按,确认松紧适度,忙完这一切,才在皇帝的摄人威压中,抹着额头的汗说道:“再来晚了手怕是要废了。”
江南玉一惊,没想到他这么疼。
楚修也吓了一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抗疼了。
“手要修养一段时间。”
老太医去拿药了:“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要是少了只手,你的快乐就没有了。”
“什么快乐?”
“……”江南玉忽然想到上次楚修冒犯自己的行为,脸瞬间红了。
“我技术不错吧,多年手!淫。”
“……”江南玉别过了脸,没去看他,心情却好了一点,好了一点之后,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在逗自己开心,却也不好再问他的伤了,毕竟已经心领了他的意思了。
“唉,这事儿怪我,我想到可能会出事,却没想到必然出事。本以为放一马不会那么快狗急跳墙,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不用自责,我的势力太弱了,穷寇莫追的道理,我懂的,你做的没错,唯一的关键就在于,帝党的势力太弱了,我才登基大半年……”
“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躲在这里别出去,我怕郑党冯氏的人得到消息,也加入……”
江南玉忽然有些自责,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做的特别差劲?”
楚修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历史上这个少年的惨死,他已经尽力了,用尽了他能用的一切,却还是没能逃过命运。
如果说什么时候让他不相信人的努力,不相信天命,在历史上看到这个努力至极的少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
“一网打尽了很好,你要这样想,本来揪出这些人还很难,现在他们自己暴露了。”
“你不用安慰我。”江南玉目光灼灼,“只要我熬过今晚,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
楚修笑了,心底越发高看江南玉一眼,这个少年小小的身体里总是能爆发巨大的力量:“其实你这么辛苦,可以考虑换个方向?”
“什么意思?”
“培植亲信吧,和郑党一样。固守一方是不行的。你得学会信任人,哪怕会被背叛。”
“楚修,”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你会背叛我吗?”
楚修说不出我不会的话,他不是个愚忠的人,“短暂的信任,长久的怀疑,是没错的。你得学会用人,你得学会分权,你得学会休息……”
“我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江南玉一时之间不可能放下自己的那么多习惯。但是他已经开始选择去听楚修说的话。
楚修陪了他一夜,见他累睡着了,替他拨了拨脸上的一缕秀发。
等他睡着了,他才出去,站在太医院外面,疼得两眼发白。
玛德,装男人真累。
——
“陛下!!!”
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一点鱼肚白挣扎着漫过宫墙的轮廓,将檐角染成了淡淡的青灰。
厮杀声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满地的兵器碎片与暗红的血渍,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空寂的宫道,地面被第一缕晨光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
天,终究是亮了,可这亮,却带着一股子洗不干净的血腥味,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司空达到处寻找江南玉,终于在太医院看到了累睡着的江南玉,他早就熬了好几天,体力不支。楚修在一边也睡着了,司空达一时如释重负,终于找着了。
皇帝没事。
现在全宫上下最安逸的两个人就在这里了。
司空达仔细打量着江南玉,确定他毫发无损,一根汗毛都没掉,这才大松一口气。
来的所有人都一身狼狈,有的浑身染血,有的甲胄破裂,有的头发削落……
一时偌大的太医院只有江南玉一人不染纤尘,清冷干净。他依旧是那个干干净净、高高在上的皇帝。仿佛任何妖孽贼子都不能伤他半分。
“陛下!!!”
他当然希望江南玉能多睡会儿,但他也知晓这个时候得江南玉出来主持大局,所以他再不忍心,也把江南玉喊醒了。
江南玉悠悠醒转,眼见是司空达,眼底睡醒之后的几秒的茫然可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清冷冷淡:“怎么样了?”
“全部击杀。”
“萧皇后也遇到了袭击。”
江南玉忽然握紧了桌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颤抖地说道:“皇嫂可有事情?”
“并无,萧皇后正气凛然,靠一人震慑住了全后宫的钱贵妃势力!!!女中豪杰,名不虚传!”
锦衣卫是专业的,后宫的那些反叛的太监和宫女毕竟是业余的,所以难度不是一个层次。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后宫反叛势力?”楚修这会儿也醒了,插话道。
楚修和江南玉对视一眼,有了同样的想法。
“走,我们回宫。”
第95章 钱贵妃和桑荣发的末路
甄纲急急跑回了郑府。他在宫变的第一时间就找地方躲了起来, 所以安然无恙。
甄纲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太恐怖了……宫廷斗争太可怕了。这让他有一种自己根本不是天命之子的错觉,仿佛是个人过来找到自己,自己就随便被砍死了。
“义父。”
郑国忠和冯氏隔岸观火观望了一夜, 宫变的第一时间, 他们就得知了消息, 冯氏想要加入, 被郑国忠拦住了。
“天赐良机!为何不进???桑荣发之前和我通过气, 说钱氏想要加入郑党, 眼下郑党和钱党合围, 皇帝必死无疑。”
“我不想背负弑君的骂名,再说了, 皇帝也不是一点势力都没有, 让他们先自相残杀, 等到皇帝无人, 也是一样的。”
“你就想你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什么不敢更进一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难道你一个太监就做不出皇帝吗???”
但是郑府的私军兵权还是在郑国忠手里的,这也是郑国忠最核心的势力。根本没有落到郑经天和冯氏手里。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蠢妇,眼下只是皇宫乱了,我的私军要是暴露了, 要是皇帝因为什么原因没死, 我们就完了!!!”
郑国忠恨不得扇冯氏一耳光, 但是止住了,眼下冯氏已经势大,是自己不得不要重视甚至如鲠在喉的一个人。
要不是因为同是郑党, 危急的时候凑在一起,他早就暗中对冯氏下手了。
“你只知道进进进。”郑国忠被她催得烦躁不已。
“就好像你只知道退退退吗?”
冯氏讥笑出声。她这个丈夫她这两年是越发瞧不上了,他们又过不了性生活,当初郑国忠向先帝求娶冯氏的时候,也是看中了冯氏的势力。
说白了就是合伙人。只是他们现在意见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冯氏冷冷地对郑国忠说,“以后你都会后悔今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的。”
“我不会后悔,天下人需要皇帝,而不是需要我一个太监,你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我真的当上皇帝,八路诸侯齐齐讨伐,天下共讨之是什么样的局面!”
——
朝堂上。江南玉立在上首,依然稳稳地穿着龙袍。
阶下的人员心思各异。昨晚不少臣子都后半夜都听说了皇宫的消息,却没有一人前往皇宫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