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小梅今天怎么一下工就疯跑回来，我们在后面一个眨眼间就不见人了。”人还没见到，王卫敏的大嗓门已经先传到厨房里。

　　王卫敏过了几秒才走进厨房，眼睛直直往锅里瞧，可惜只看到锅盖，“我真实要羡慕死你们这些本地下乡的了，还能回家连吃带拿。”

　　紧跟其后拿桶打算先去洗澡的龚吉出声道，“本地下乡的也得分人，看我不也和你们一样天天粗茶淡饭的嘛。”

　　“对哦，龚吉你干嘛不回家去？要换成我，就是骂我打秋风我也要多回去几趟，凭什么他们在家里吃香喝辣的，我们在这乡下要啥没啥还累得半死不活。”王卫敏把草帽一脱往墙上一挂，屁股沉沉地往凳子上一坐，两眼无神。

　　‘咋啦这是’杨家彤用眼神询问着四姐。

　　杨家梅在那挤眉弄眼的，可惜对方完全没理解她表达的意思。

　　等盛好饭菜端到外边去吃，王卫敏进去做菜了，她才小声凑过来说道：“今儿水龙湾大队来了几个人来买咱们大队的小猪仔，有个女同志应该是认识敏姐的，挤兑了她几句，敏姐差点没追上去打起来。”

　　“敏姐平时脾气没这么爆吧？”杨家彤觉得王卫敏平时都笑呵呵的，见人就笑，自己说话大大咧咧的，别人讲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也不怎么计较，这其中肯定有别的缘故。

　　“嗨，那人是敏姐后妈的侄女，敏姐下乡就是后妈在家里吹枕头风给弄下来的，家里亲哥后妈生的弟弟全都没下乡，就她来下乡了，多少心里不高兴呢，更别说当初说好的补贴现在也找各种理由停了。”

　　“本来日子就过得苦，那位女同志还过来嘚瑟她们大队建了个养猪场，她以后就成为大队的养猪技术人员不用下地了，说敏姐还得背朝黄土面朝天把自己晒得又黑又糙又显老，以后嫁不出去，敏姐可不就越听越气嘛。”

　　杨家彤懂了，敏姐这是见到仇人本就分外眼红，还被刺激，换成她她也得冲上去把那人给揍一顿消消气。只是没想到看着跟没心没肺开心果一样的敏姐家里也有这种糟心事，确实有些倒霉。

　　不过，她的关注点不在敏姐这，“水龙湾大队还能建养猪场啊？真的假的？那他们大队以后想吃肉岂不是特别方便？进养猪场上班确实比下地干农活轻松啊。”

　　杨家彤有些羡慕了，养猪场虽然听着臭了些，但只要里面的卫生保持好，多几个人搭档干活还是很轻松快乐的，毕竟乡下建的养猪场肯定规模不会太大。

　　“对啊，就是那个女同志提出来的，她爸妈就在大型联合养猪场单位上班，她自己耳濡目染学了些，听说这几年一直在跟她爸妈那边通信学习，自己在大队也养了几年的猪，等技术彻底合格了，水龙湾大队的干部才同意建个养猪场的，她在里头当技术员，不但每天拿满工分，每个月听说还有七八块钱的工资呢。”

　　杨家梅那叫个羡慕啊，突然有那么点遗憾怎么自家爸妈不是养猪的呢，那样她也能让大队给她办个养猪场，干上技术性的工作，待遇比队里小学老师还好。

　　大队的小学老师虽说每天也有满工十工分，但一个月只有五元补贴，寒暑假还得自己下地干活呢。

　　杨家彤琢磨道：“所以乡下还是欢迎技术人员的，只要能给大队增收的提议，他们应该都会同意。”

　　“对啊，可惜我们什么都不会，当初下乡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们啊，不过就算告诉我们也没用，乡下又没有鞋厂让我发挥。”杨家梅心里难过，猛猛喝了几大口咸香醇厚的猪肺汤，这才抚慰她受伤的小心灵。

　　突然扫到妹妹沉思的表情，不解道：“难道你还真有想法？咱们能干什么啊，干饭吗？”

　　话说出来，她都要被自己给逗笑了。

　　杨家彤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刚刚给你的钱哪来的？”

　　家梅不解，家梅思考，突然，她瞪大双眼，“做豆腐？”

　　“嗯。”

　　“！好像真的可以哎，我们公社没有豆腐坊，我们完全可以让大队开个豆腐坊，你去里面干活，然后拿工分，每天磨二三十斤豆腐虽然很累，但是总比在地里顶着大太阳干活的好啊。”

　　杨家梅越想越觉得可行，公社没有豆腐坊，但是城里是有的，是属于街道办底下的作坊，城里豆腐限量，所以豆腐坊只有每天上午开门，十点之后去就买不到了，当时她还羡慕过豆腐坊的工人每天休息时间那么长。

　　“不说豆腐，你单是弄豆浆和豆花大家肯定都愿意买的，又不要票。”

　　想当初，要是碰上国营饭店有不要票的豆浆豆花卖，大家肯定喜大普奔，家里的饭盒全都拿出来打满。

　　“等吃完饭我就去找大舅。”杨家彤笑容满面，觉得碗里的汤喝起来都多了一份甜美。

　　杨家梅想到可以不用下地，她露出讨好又谄媚的笑容，要不是手里的汤舍不得放下，她立马就得跑去帮妹妹捏肩了，“小妹，有好事，别忘了你姐我啊。”

　　“再说吧，这种好事，大队干部肯定希望塞自家人来呢。”

　　眼见四姐脸上的笑容就要变得落寞，她又马上话锋一转，“不过呢，我这个在大队里算是独门技术，肯定介意让别人学去，但你是我亲姐就不同了，所以还是有希望的。”

　　杨家梅来不及笑，咬牙切齿道：“你就非得逗我一下才开心是吧？！”

　　杨家彤可不认这罪名，“谁叫你自己不动脑子，你当初看我做了那么多回，怎么也学会了点，和别人比起来就是有优势的熟练工啊。”

　　董琳她们端着饭菜出来，看到她们打闹嬉笑，不禁感叹了一句，“你们俩姐妹感情可真好。”

　　王卫敏看着心情也缓过些来了，“听队里人说，这几天要采收莲子了，不知道今年能收到多少，到时候我去换个新鲜莲蓬吃。”

　　李红英好奇问道：“是用工分换吗？”

　　董琳给她解释：“对啊，队里什么东西都是要用工分换，不像粮食有固定的上交任务，这个属于大队的副业，虽然数量不多，也会分出一部分给我们换来吃，另一半卖给供销社。到冬天，湖里还有鱼捞，有莲藕挖。我们大队每年就分两次肉，一次起鱼塘，一次是年底大队的猪出栏。”

　　阮杨：“年底能捞的鱼多吗？”

　　“挺多的，我们大队除去最大的那个湖，其余大小鱼塘也不少，能有一两千斤。”

　　“那我到年底要换一条大鱼，让家彤帮我红烧。”

　　王卫敏觑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太浪费了，我们去年都是做成腊鱼，每天蒸一小块，吃了好久的，年底你们也可以x做，跟着龚吉一起，他最会做。”

　　龚吉两人正好回来，“说我什么呢？”

　　“夸你腊鱼做得好吃。”

　　闻言，龚吉咧开嘴笑了起来，“当然了，我跟着我妈学的，腊鱼做的酒糟鱼更是我的拿手好菜，到时候你们如果要做酒糟鱼的话，可以找我，家彤，我就厚着脸皮抢抢你的生意啦。”

　　杨家彤摆手表示不介意，“到时候我也找你做。”

　　杨家梅赞同，“这个可以有，能放很久吃很久，吃完之后的那个汤汁油啊拿去做别的菜也好吃。”

　　说起吃的，大家有讲不完的热情，“没事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到溪里捞一捞小杂鱼，那些鱼都是长不大的，但是晒成鱼干积少成多也能做一盘菜。”

　　“我知道，去年鱼塘放水捞鱼的时候，我看到一群群的小鱼，捞了两条，扁扁的，特别好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边上的人给全捞完了，这个谁捞到算谁的。”

　　“这么说，其实河里的小杂鱼最好吃，可惜没有渔网，难弄到。”

　　“要是能弄到一张渔网就好了，以后有吃不完的鱼。”

　　……

　　大家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大队旁边那条大河的主意，说得杨家彤都恨不得自己化身为渔民了。那条河又大又长，除了有专门的国营渔船过来打捞外，不见别人打捞，里面鱼肯定很多，而且全是野生的，这时候生态环境又好，里面的鱼味道想必是很好。

　　但再好的鱼，对她们来说也是可望不可及的美好事物，没船又没渔网，谁敢下去捞？不要命了？

　　吃完饭又浇完菜地，杨家彤拿上鞋子去送给萍婶，进去家里再出来时口袋里除了钱和两个鸡蛋这些说好的，萍婶惊喜之余还笑眯眯地塞给她一扎洗干净的拐枣。

　　这种东西吃起来涩，但又挺甜，就很奇怪的口感，她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往嘴里塞，吃了几个之后实在吃不了了，提在手里，眼睛往两边瞟，这一瞟，还真让她看到了一株薜荔，攀着一株不怎么高的树生长。

　　她走近一看，正好是雌株。

　　薜荔分雌雄，雌株结的雌果呈椭圆形，底部凸起，熟了之后里面都是籽，捏起来硬梆梆，里面的籽挖出来晒干就能用来搓冰粉。而雄株结的雄果则捏起来有些像厚海绵，中间的籽很少，屁股底部平平，看着像一个秤砣。

　　这……乡下就是这样，随处都可能遇到能吃的想带回家的东西，她这也没带个篮子啥的啊。

　　果子都熟了，她也懒得多跑一趟，找到不远处的芭蕉叶叠了个小篮子，把这根藤上成熟的薜荔全摘下来，一共有九个。

　　摘回去用菜刀切开，里面的籽挖出来，装在小簸箕里放在院子里晾晒。

　　“你这玩意儿这么小一颗，万一晚上大风一吹给倒地上，捡都难捡。干嘛的啊这是？”杨家梅浇完菜地进来，两手锤锤肩又捏捏腰，走过来弯腰一看，不认识的东西。

　　杨家彤指了指粪箕里的外壳，“薜荔果的籽，跟凉粉草差不多的作用，用来做凉粉的。”

　　“啊？这东西能做凉粉？”杨家梅看籽不认识，但看到壳就熟悉了，“我们都以为这东西不能吃呢，大队里的小孩很多拿来玩，它摘下来会流白色的水，粘手。”

　　“对啊。”杨家彤忽然又想到，“其实，凉粉弄去公社卖应该也能卖一些出去。”

　　杨家梅不怎么看好，“能是能，也卖不出去多少，大家不一定会花这个钱，除非弄到城里卖。”

　　“也对，咱们就别节外生枝了，先把豆腐坊的事情给敲定下来。”杨家彤看着天黑下来，忽然觉得不对劲，“其他人呢？”

　　“干完活都跑去捞小杂鱼了，指望着明天让你帮忙把小杂鱼做出好吃的菜呢。”杨家梅偷了个懒就没去。

　　“哈哈，那希望他们都多捞一点。”他们多捞一点，杨家彤就能挣个手工费了。

第34章

　　小溪里湖里捞回来的小鱼养不活，当晚要是没处理，第二天早上起来估计能全部死了臭掉，杨家彤指挥着他们把鱼洗干净，稍微大点的把肚子里的鱼肠脏东西拇指一捏挤掉，洗干净后摆到锅里先烘干。

　　她和杨家梅睡得早，不知道剩下几个人后面闻到小鱼烘干传出来的香味越闻越饿，干吃了几条不说，还又心疼地吃了几个红薯。

　　杂鱼小小一只，烘干之后收起来也就小半碗的样子，杨家彤干脆只收一份的钱，给他们凑在一起炒了一盘，炒好后让他们自己去分。

　　她自己则找人换了些泡的酸萝卜打算和猪大肠一起炒。

　　杨家梅看着碗里的酸萝卜，闻着酸酸的味儿就开始流口水，直接捡了一根生吃，刚塞进嘴里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嘶，好酸。”

　　“冬天的萝卜泡到现在，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酸。”杨家彤有些幸灾乐祸，舀了一勺水过去，“喝点水？”

　　“不用。”杨家梅挥挥手，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吞下肚子，“你快点做菜吧，我感觉越吃越饿了。”

　　杨家彤快速把配菜洗干净切好，杨家梅坐在下面烧火，夏天烧火绝对是个苦差事，直面燃燃大火，烧得人都要被烘干了。

　　杨家彤站在锅前也热，快速地把配菜和大肠相继下锅爆炒熟，锅铲流转间，一盘酸菜爆炒猪大肠很快就炒好，她自己闻着香味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吃，挺香，要是油能多点就好了。

　　炒完这个再简单弄了个凉拌黄瓜，清爽下饭。

　　“姐，你中午自己吃吧，我去找大舅边吃边聊。”

　　“行。”杨家梅眼巴巴地看着妹妹手里的菜，她懒得跟着跑，那么热的天，有香喷喷的饭菜吃就够了。

　　杨家彤把猪大肠分了一碗出来打算送给外婆她们，自己也拿了个大碗装了饭，又在上面盖上菜，这是自己吃的。

　　草帽一戴，她端着两碗饭菜往外婆家去。

　　这会儿秦家饭已经吃完一半了，他们家里每天会留人在家干家务做饭，上工的人一下工到家就能吃上饭，早点吃完午睡也能睡更长时间，这是知青们比不了的。

　　饭桌上的菜每天都是那几样，空心菜豆角茄子黄瓜，还缺油少调料，没人能不吃腻，孩子们吃饭速度越来越慢，催都催不动，大人们只要能吃饱就行，照样吃得津津有味，不过秦满仓这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上次外甥女做的那盆凉拌平菇，劲道味足下饭，还有上上次在公社领导们请吃的清汤面，看着寡淡，吃着油香面香一点没少。

　　正想着呢，他抬头就看着外甥女从外头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碗东西，眨了两下眼，脸上笑开了，“小彤来了，吃饭了吗？”

　　“外公外婆，大舅，没呢，找你有点事，这是我昨儿带回来的猪大肠，今天中午炒了，给你们端点来。”

　　猪大肠？

　　所有人心神一动，脑子里瞬间抓住这个词，视线随着杨家彤的手移动。

　　巴掌大小的饭碗里装着足足的一碗菜，被放到桌上往中间一推，那种一定要加了肉才能炒出来的蒜香味直冲大家鼻尖。

　　秦外婆率先反应过来，把碗推过去，“不用，你带回去和小梅吃，我们饭都快吃完了，菜够着呢。”

　　秦外公也应道：“端回去，你们自己多吃点，这一下乡都瘦了几斤肉了。”

　　大表哥二表哥他们眼睛直直盯了两眼，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他们也很想推辞，但又抗拒不过自己肚里的馋虫，索性闭上嘴巴。

　　“没事，外公外婆你们吃吧，我们自己还留了些，够今天吃的，今天不吃完明天也会坏掉。”杨家彤直接伸出筷子给外公外婆夹了两筷子，然后招呼着大家，“大舅，大舅妈，哥哥嫂嫂们，你们吃吧，没多少肉，我放了不少酸萝卜进去。”

　　秦满仓带头夹了一筷子，“吃吃吃，小彤的手艺不错，你们也尝尝。小彤，这桌上的菜你也随便夹，都是些自己种的蔬菜，随便吃，吃完院里还有。”

　　“哎好。”杨家彤随意夹了些，然后找了张凳子坐，跟大舅聊天，“大舅，我听说水龙湾有位知青同志带头帮大队里建起了养猪场，昨儿还上我们这买小猪来了？”

　　“对啊，那位知青家里都是养猪的技术人员，有经验有技术，前几年她就有开始尝试，只是养的不多，但也让水龙湾大队每年能多上几头猪，现在这养猪场一建，养上几十头猪x，他们大队的日子就好过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