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子油跟倒水一样豪迈地倒进去，大家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心疼。

　　等油锅烧热，油香飘满整个厨房的时候，杨家彤把一簸箕的豆腐倒入进去，慢慢的，豆腐边缘开始冒起小泡。

　　大家窃窃私语，“难怪叫油豆腐，用油炸出来的呢。”

　　“一坛子油也不晓得能做出多少来。”

　　“这玩意儿太金贵了，不知道队里怎么定价，要是不算太贵，我也得买一些回家去，家彤说这个烧肉很少吃，那就和肉一起烧！”

　　“以前只有城里人能吃到，现在自己大队做了，我们说什么也得尝尝。”

　　“哎，还真变形了哎！”

　　大队部里闲着的干部们也跑过来看稀奇，大家闻着满室油香，鼻子一抽一抽的，喉咙也跟着滚动。

　　煎好一锅，没有漏勺，旁边在大脸盆上架着装的篮子，杨家彤眼疾手快地在烧焦前一个个地夹起来，几十个夹得她手差点抽筋。

　　锅里的油少了一些，再倒入一锅豆腐，杨家彤赶人道：“好了，看完了一遍，你们都回去干活了，接下来也是这个流程。”

　　再不回去干活，今儿出摊都得推迟到下午去。

　　三十斤的老豆腐花了好多锅才终于炸完，锅里的油只剩了个锅底，和脸盆里过滤下来的油倒到一块儿去，有个两三斤，这个下回还能用，没那么多讲究。

　　剩下的是油锅里刮不出来的油，满锅。

　　赵来娣把洗好晾干水分的一大盆青菜端进来，“菜好了。”

　　菜一倒进油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加了些干辣椒和蒜末，再加上厨房里本来就有的盐和酱油，杨家彤炒出了在众人看来最奢侈的一盆青菜，泛着油光。

　　把锅让出来卤豆干，杨家彤正要给大家碗里分菜呢，李登明他们又厚着脸皮上门来了，手里还拿着空茶缸，满脸堆笑，“呵呵，呵呵，见者有份嘛家彤。”

　　刚刚看着有人在洗菜就知道这是要干嘛了，油炒出来的青菜，多香啊！想到这个，他们一个个地在办公室坐着也不安稳，小眼神到处看，最后王金兰先按奈不住来了，大家就一个个地跟来了，连大队长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在后面。

　　杨家彤嘴角抽抽，看着他们的茶缸，又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半盆青菜，笑道：“叔，这可是我们豆腐坊的员工福利哎，你们又不是豆腐坊的人，别跟我们抢啊。”

　　李登明正要狡辩，被王金兰一屁股挤开，自己上场笑着道：“怎么不算了，咱们虽然不算豆腐坊的正式人员，但好歹算个‘编外人员’嘛，看你们需要帮忙的时候，不都是我们帮忙协调的嘛。”

　　“行吧。”杨家彤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份。

　　王金兰一分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捏了几片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果然没来错，一直嚼烂了才舍得吞下肚，“真好吃，原来大油炒出来的青菜是这个x味，头一回觉得青菜一点也不难吃，就比肉差一点点。”

　　“可惜家里没这么多油，不然我们也能天天炒着吃了。”

　　现在家里虽然也是说吃的炒菜，但那个炒就是个干炒，锅里放了油也跟没放一样，有很多人甚至怕先放油直接被火烧干了浪费，等起锅的时候才会在菜里滴一两滴油拌一拌。

　　杨家彤炒这个青菜没加太多水，炒出来的青菜看着更加碧绿，泛着诱人的光泽，一口咬下去，又脆又嫩，打过霜之后的菜本来就清甜，又混着油香和蒜香，好吃得让人舍不得放下，一口接着一口，再伸手下去，没了。

　　嗯？没了？

　　没了！！

　　大家心痛又不可置信，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呢，感觉也没吃几口啊。一个个地往别人碗里看，大家都吃完了。大队干部们不开心地接受现实，然后恋恋不舍地回到办公室。

　　杨家彤他们可不知道大队干部们的难过，也没他们的清闲，菜等着中午带回去和家里人一块儿吃，现在还要抓紧把活干完。

　　等全部的油豆腐沥完油，一上称，三十斤老豆腐就做出二十斤左右的油豆腐，这个的价格队里没自己定价，问过杨家彤她们城里油豆腐的卖价之后，直接就按这个来。

　　李登明都没有去细算成本，反正一年就做两回，亏本不可能，最多也就是不挣钱，不影响什么。

　　豆腐坊里大家听到价格后，还知道因着这个量少，不能再用家里的豆子换，刚刚说要买一些回去吃的全都销声，闭紧嘴巴。

　　杨家梅倒是想买，但是，“没肉啊！”没肉买回去，单独吃油豆腐，她对油豆腐的爱都要少一半。

　　杨家彤也想吃油豆腐烧肉，尤其是烧鲜肉，红烧肉，正打算等下回再买一些，忽然想起来，道：“我们不是还存着2两肉票吗，外婆他们给的。”

　　“对哦，那我们去买点肉回来，只是今天晚了，现在去肉摊都关门了，我们找人帮我们留一点。”杨家梅想着，肉摊工作人员的家属也经常在她们豆腐摊买东西，都熟了，到时候让对方帮忙留二两肉也是小事。

　　“就那么二两肉回来，做起来也挺麻烦的，我们干脆直接到国营饭店买一份红烧肉得了。”

　　鲜肉买回来还得炒糖色，她们连冰糖白砂糖都没有，干脆从饭店里买，就是价格上要贵上两毛。要是放在以前，杨家彤连一分钱都不想浪费，现在嘛，累了半年多了，就让自己偷懒一回吧。

　　“行，那就到饭店里买。”

　　豆腐坊有了这么多员工之后，杨家彤她们都不是很乐意再天天往公社跑，尤其是天气冷，外面即使出着太阳，空气依旧是冷嗖嗖的。

　　想到要买肉，杨家梅兴奋，自告奋勇今儿要去公社出摊。

　　中午她们两就着油炒青菜和辣椒酱吃了美美的一顿，晚上，买回来的红烧肉有八小块，Q弹软糯，和油豆腐再过遍锅，油豆腐吸满了红烧肉的汤汁之后，也变得香甜油润入味。

　　“太好吃了！”

　　今天为了这道菜，还专门配了白米饭，酱红色的肉块夹起来颤巍巍，入口即化，吃得两姐妹说话时间都没有，大口大口米饭就着菜往嘴里扒拉，最后碗底的肉汁也用米饭拌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肚子里装满食物，嘴上心里的馋意得到满足，浑身都舒坦了，圆满！

　　‘咯吱’一声，让靠墙摊着的姐妹俩齐齐往外看去。

　　“冻死了！”王卫敏的抱怨声随之而来，急匆匆地跑进厨房里，锅里正烧着热水，灶里有火光，她跑过去取暖。

　　“终于回来了。”身后一群人呼啦啦地挤进厨房，原先安静空旷的厨房瞬间变得拥挤。

　　阮杨耸耸鼻子，“好香！”他转向饭碗还没收的姐妹俩，“家彤，你们又吃肉了？闻着好像红烧肉的味道。”

　　“猜对了，没奖励。”杨家彤舒服地摊着不想动弹，这会儿就很想啥也不干立即躺到床上去。

　　李红英看到她们旁边放着的火笼，“还热着，借我暖暖手，太冷了外头，感觉我的脸都裂了。”

　　杨家梅：“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

　　董琳过去和李红英共用一个火笼，把另一个让给几个男生，道：“下午开始走的，冬天黑得快，路又远，走到家就这么晚了。”

　　“那你们还没吃饭呢？”

　　“等会儿做吧，今晚得晚睡，还得洗澡洗头。”李红英觉得自己头发都打结了，在满山大队待了一个月就只洗过两次头，又每天都跟着人在山里到处扒拉，现在身上不晓得有多脏，在别人家里是垫着稻草打地铺，连个席子都没有，这日子过得，都快成野人了，也就是当时满心满眼想的是怎么学好养蜂，没时间注意别的，这才熬下去。

　　“那锅里的水你们先拿去洗头吧，头发干得慢。”屋外黑了，屋里只有灶里的火光，杨家彤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大概感受到了一群人逢头垢面的样子。

　　“哎，我现在就去，头都痒死了。”王卫敏试试锅里的水温，很烫了，赶紧跑去拿脸盆，董琳她们也跟着去，实在是浑身上下都邋遢得太难受了。

　　龚吉占据了灶前的最好位置，两只手放在火焰前烤着，常兴平直接拿瓢舀了些热水喝，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

　　杨家彤好奇问道：“你们学得怎么样了？年后就能自己养蜜蜂了吗？”

　　阮杨蹲在火笼前，双手撑在上面，累得有力无气道：“学得差不多了，等过完年开春的时候再去那里学几天，把蜜蜂带回来就行。”

　　“哇，很好啊，学成了，以后我们吃的蜂蜜就靠你们了。”

　　阮杨：“唉，也不知道明年具体能养出多少来，咱们大队的花蜜可能不足以让我们每人都养一两箱蜜蜂，打算先三个人一组合养一箱，等后面慢慢扩大吧。”

　　龚吉：“等开春后，我们还得到处多种一些蜜源植物才行，满山大队就有一些我们这没有的，到时候从那里移植一些回来。”

　　王卫敏：“没经历过的时候想的好，自己学了才知道养蜂也不容易，我们每个人的手都被蛰了好几回，这还是冬天蜜蜂不爱动弹的时候，等春夏秋，肯定被蛰得更多。”

　　蛰了一次她还有些退怯，蛰了两次三次，反而开始破罐子破摔，觉得无论怎么样，就算把她蛰死去，蜜蜂她也养定了，这份钱一定得挣到！不然之前的蛰全白挨了。

　　“满山大队的山是真的多啊，我觉得自己体力算好的了，每天跟着教我们的老师满山跑认植物，一天下来我的腿都抖得跟面条一样。”

　　“不仅山多，还大部分又高又陡峭，石头又多，我就小摔了一下，晚上再看那块肉都紫了，现在还没好。”

　　“……”

　　大家或笑或淡然地讲这个月里的各种事情，听得杨家彤和杨家梅两个都觉得心酸极了，又一方面感慨得亏学养蜂前他们不知道其中细节和艰难，不然当初能不能那么坚决地去学还不一定。

第78章

　　日落又日升，新的一天就是小年了。

　　王卫敏她们就是专门赶在小年前回来的，小年这天队里会开个小作坊做年糕，自己提着相应的大米糯米去，就能换来好吃软糯的年糕，一年中只有这一天才有这种机会。

　　往日在城里，想吃年糕还得靠抢，没抢上那就得等第二年了。年糕香甜软糯，蒸煮煎炸怎么做都好吃，大人小孩没人不爱，知青们自然是不想错过。

　　一大早上，很多人连饭都没吃，就匆匆提着东西往晒场那边去了，刚出炉热腾腾软乎乎的年糕最是好吃，吃上两块肚子就能饱。

　　以前家里就算半夜去粮站排队，从食品加工厂里做好运过来也早就凉了，等她们早上起来吃到已经是重新蒸过一遍的年糕。

　　杨家彤虽然爱吃，但也没那么积极，耐不住四姐和大家都在念叨新鲜年糕多么好吃、去晚了人多之类的话，她也跟着早早往小作坊跑，没办法，留在知青点只有冷锅冷灶啊，她姐今天就没打算做早饭！

　　刚冲到作坊门口站稳，就看到一群孩子从里头跑出来，每个人手里用筷子插着一块年糕，大快朵颐，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

　　作坊里面已经聚着不少人了，大人们也忍不住在吃着，杨家彤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肚子咕噜两声，饿了。

　　等排队换到刚做好的年糕x，她也直接学大家的，站在门口从自家桶里拿起两根年糕，别说，刚一入口，那软糯有嚼劲的口感和大米自带的清香确实把她刚醒来还不甚清醒的脑子给好吃到迷糊了，啥也不说了，左右开弓哐哐一顿吃，两根年糕下肚，就饱了。

　　洪金凤提着桶姗姗来迟，看到杨家彤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不是说要做红薯糖嘛，你明天把红薯提到我家去，再提一些糯米和黄豆，能做红薯米糖和红薯糖两种。”

　　杨家彤一喜，“好好，我明天早早就提过去，谢谢婶子。”

　　洪金凤大方道：“你可以多提一些，我给你多做点儿。”

　　“嘿嘿，婶，那我多提点，到时候就麻烦婶子你们了。”

　　洪金凤摆摆手，“不麻烦，做起来也容易。”

　　杨家彤想着今下午要是有时间得去山里砍两捆柴火送到金凤婶子家里去，要熬糖肯定费柴火。

　　“你们现在还回知青院吗？不回去的话我帮你们把年糕提回去。”李红英她们吃饱年糕就要提着东西回去了，临走前问道姐妹俩。

　　“快上工了，不回吧，你们帮我们提回去，谢谢啦。”杨家彤把手里的木桶递过去，她们两人份的年糕，队里人家又没有限制数量，两个人换了不少，三十斤的年糕，接下来够她们吃一段时间的了。

　　杨家梅：“先别往里面泡水，等我们回去再泡。”

　　“行。”

　　今天的天气挺好，空气中没有雾，只草地上还可见一层残留的霜，年糕坊里人来人往，随着上工哨声响起，李登明提着个大包，带人搬着几张桌凳到晒场。

　　他盘了一个多月的账终于盘完了，这没几天就要过年，队里得赶在年前把今年的粮食和分红给发下去。

　　杨家梅和杨家彤姐妹俩看到这个阵仗，有些走不动道了，要不是上工的哨声响起，她们很想立马冲过去排队，会计叔那包里装的肯定是钱呐。

　　也不知道自己今年能分到多少钱，心里念叨着，怀着不舍，两人终究是快步进了豆腐坊。豆腐坊的任务重，年前这几天里供销社的订单又加量了，估计现在大队里就豆腐坊最忙。

　　不过她们还不算最累的，最累的是那几个负责磨豆子的，两大一小的磨盘不停地转动着，工作时间不断被拉长，也就是旺季就这么几天，不然他们还真不能长期坚持下来。

　　赵来娣迎上前来问道：“家彤，今天出摊的豆腐也要多些吧？这两天卖得越来越快，不少人来晚了买不到。”

　　“要，这几天每天多做三成。”杨家彤点头道，昨天四姐出摊回来已经跟她讲过这事了。

　　一年到头的辛苦，也就年底是大家最舍得花钱的时候，买这买那的囤年货不必说，豆腐也深受大家欢迎，不仅自己吃，还能提去走亲戚送人，不仅有公社的人买，还有各个大队来买年货的人们见了自然也要买点。

　　“也不知道三成够不够卖，昨儿我看好多人回去都是要做腐乳的，几斤几斤地买。”

　　“今天先看吧，要是还不够明天再加。”

　　说起腐乳，杨家梅也好久没吃，她转头看向小妹，眨眨眼，“小妹啊，你会做吗？要是不会做的话，等妈回来让妈帮我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