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榻上闹了会,没多久,谢以珵去翻外袍里的内袋,有点意外,“没有了。”
叶暮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过来,是鱼鳔没有了。
她上回同他说过,不想要孩子,他当时只是抚着她的发,静静应了声“好”,这回来之前,就准备了些。
她昨天见他内袋里分明叠放了好多,还笑他未免也太过周全,这哪能用完。
谁曾想,竟是一夜告罄。
叶暮简直面红耳赤。
谢以珵往前凑了凑,鼻尖亲昵蹭蹭她汗意未消的鬓角,有些好奇,“原来只是亲……”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几个字化做了气音,叶暮羞得无以复加,抬手便去拧他胳膊,谢以珵闷笑,“……也会出汗?”
叶暮轻哼。
“饿了吧?”
谢以珵的眸色已恢复清明,“灶上的粥怕是早凉了,索性不吃了,我带你出去,吃些好的,算是赔你的全勤赏钱。”
“好哉好哉!”叶暮忙起身梳洗,去柜里寻衣,“我要去望江仙吃,俞书办说那是吴江县最好的酒楼了!”
“好,都依你。”
趁她穿衣的工夫,谢以珵在床边稍稍冷静了下,目光自然而然逡巡小屋。
陈设极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同他的屋间摆设风格差不离,连线香都用的是同一处产的,难怪他进屋来觉得味道熟悉。
窗下书案堆着厚厚的河工账册与县志,墨迹犹新。
他的目光划过那些公文,被旁边几册医书吸引了,他起身看了看,《千金方》、《金匮要略注解》、还有一本边角翻卷的《奇经八脉考》。
谢以珵眉梢动了动,她闲暇时看这些,应当是为了他。
自那日他提及家族男子多有早夭之症,自己或许也难逃此劫后,她面上虽宽慰他“莫要瞎想”,甚至玩笑带过,可心底深处,怕是担心坏了。
他走上前翻动了几页,里面都有她作的注释,应当是很认真在看了。
难怪方才,她能随口引出一两句经络气血的话来。
“以珵,”叶暮从屏风后转出来,已换上男装,正握着把黄杨木梳篦理顺长发,“还没问你呢,早上告假顺不顺利?衙门里没人刁难吧?”
“顺利。”谢以珵走过去,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指尖穿过她发丝,替她绾发,“不过遇到了你们周县令。”
“周崇礼?”叶暮身形微顿,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他,“他说什么了?”
“倒没多说什么,只让你保重身体。”谢以珵手法熟稔地用一根木簪固定好发髻,“说来也巧,我们之前便认识。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名讳,今日才得知,原来他就是周崇礼。”
他将滇南那段旧事简略说了,叶暮听得讶然,没想到世间机缘如此巧合,兜兜转转,谢以珵竟救过周崇礼性命。
“欸?”叶暮抬起眼来,“那当时宛平灯会上,你没认出他来?”
谢以珵自铜镜中迎上她探寻目光,“我还能分心注意到他?”
奥,当时他只看到她了,叶暮抿嘴笑了笑,“那他对我的身份可曾起疑?”
叶慕在外都是只身,独来独往,突然冒出个师父,难免引人探究。
“不曾,我同他说,昔年曾教你习过字。”
“这倒是合理,闻空师父一向乐善好施,发慈悲心,教个孤苦少年识文断字,再正常不过。”
谢以珵骤然听到她叫他的佛号,扯了扯唇角,“顽劣小徒。”
发髻绾好,简洁利落,叶暮却对着妆台上那盒易容膏发起了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着圈。
“怎么?”
“感觉涂了快两个月了,”叶暮叹了口气,“脸上闷得慌,像是糊了层浆糊,透不过气。”
谢以珵凝着镜中她清透莹白的脸颊,心尖微软。
“那今日便不涂了。”他伸手取过一旁挂着的浅露帷帽,“他们都在衙中上值,即便上街,也未必能认出你,戴上这个,稍作遮掩便是。”
叶暮听此言,眸底倏然一亮,忽然生出更多雀跃,“那我索性今日就做回叶暮好了,穿得美美的,吃得也美美的!”
她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绮罗鲜妍、不贪红尘烟火气的。
“好。”谢以珵应她,“我们坐马车去,定个临江的雅间,关起门来,无人瞧见。”
叶暮再度打开靠墙的榉木衣柜,在一水儿灰扑扑的男衫里,好不容易才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并月白比甲,触手生温的丝缎料子,还好紫荆帮她准备着的。
她换上裙装,整理妥当,两人出门。
望江仙,楼高三层,临着穿城而过的吴淞江支流,凭窗可见碧水悠悠,帆影点点。
酒楼里宾客盈门,杯盘交错,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以珵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十分僻静,视野极佳。
“想吃什么?”谢以珵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暮也不客气,专拣那听着名贵稀罕的点,“清蒸鲥鱼要一尾,蟹粉狮子头来两个,樱桃肉,荷叶粉蒸鸡……”
她想起昨日在周崇礼府上虽战战兢兢,但汤的确鲜美,“再要一盅火腿鲜笋汤,以珵,你也尝尝,这里的春笋清甜,炖汤极好喝。”
谢以珵笑着应下。
叶暮合上菜单,眼睛弯成月牙,“暂且这些吧,说好了,你付钱。”
谢以珵吩咐堂倌照单准备,又加了两个时蔬并一壶本地淡酒,满是纵容,“想不到你们的全勤赏钱这么多。”
“全勤奖倒是没多少,也就几十文铜钱而已。”叶暮道,“要紧的是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
叶暮便绘声绘色地同他讲起县衙二门的布告栏,专设了一处考勤板,无误者,便由值勤书吏用朱砂笔在其名旁,工工整整画上一朵小小的五瓣红花。
月末结算,名字下若红花成串,除了能多得赏钱外,那排鲜艳的朱红本身,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体面,无声告知着此人的勤勉可靠。
周崇礼此人,办案理事手段雷厉,御下极严,可偏偏在考勤这等细务上,竟弄出这么个近乎儿戏的“小红花”机制。
听说年终累计最多者,还另有嘉奖。
起初众胥吏私下颇多嗤笑,觉得县尊大人未免小题大做。
可不知怎的,时日一长,那布告栏上一排排名字旁或空着,或点缀着的一点朱红,竟真成了鞭策。
尤其是他们户房,有效得很,,因哪个户房全勤人数最多,主事也能得额外赏钱,郑主事最看重这个,每次点卯都瞪圆了眼睛,谁若因迟到早退少了花,他能念叨上好几天。
“俞书办上月高热都硬撑着前来上值。”叶暮说着,不由得瞪了谢以珵一眼,迁怒般狠狠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都怪你!”
谢以珵被她瞪得心头酥软,嘴上却拿乔,“原是如此要紧。看来我从江西府回来,就不绕道吴江了,免得再害四娘痛失。”
“那不行!”叶暮脱口而出,随即看到他的唇角浅笑,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仍强撑道,“反正都已经少了一朵,也不怕再少了。你来便是。”
谢以珵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替她布菜,将剔好刺的鲥鱼腹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午后暖阳,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当下,她不再是那个谨慎隐忍的书办叶慕,只是他的四娘,鲜活娇俏。
“待会儿……”叶暮吃得七八分饱,目光飘向窗外码头,那里停着几艘供游人租赁小舟,在碧波间轻轻摇晃,“我们租艘小船游江可好?你时间可还来得及?”
日头正好,将一江粼粼的水光晒得松软。
谢以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等候的游人似乎不少,他略一估算,若紧赶些,傍晚前出发,星夜兼程,能追上铺上的伙计。
“来得及。”谢以珵温声道,放下竹箸,“我先下楼去同船家知会一声。”
叶暮欣然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雅间。
她独自倚在窗边,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渔歌。
叶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河那侧专管租赁舟楫的小柜台。
谢以珵与头戴斗笠的船家低声交谈。
他的侧脸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悬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间就是用这霜似的脸,沉/迷埋在柔软时,叶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尔,他似是与船家说定了,微微颔首,付了定钱。
仿佛心有灵犀,谢以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这扇敞开的窗。
叶暮立刻扬起手臂,冲他轻轻摆了摆,笑得粲然。
谢以珵亦回以浅笑,示意她稍待,随即转身朝酒楼内走来。
叶暮收回视线,稍平过于鼓噪的心绪,免得待会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她如今也这般师承于他,看到就想到这事。
可转念想到他身体的旧疾,想到那些医书上晦涩的记载,心头那点旖/旎又化作决心,无论如何,规矩不能乱,他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
叶暮小口啜饮着杯中残存的酒,甜润的酒液滑入喉间,她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
但楼梯处传来其他食客上下的响动,却始终没有属于他的沉稳足音。
叶暮又等了等,才听到谢以珵的脚步声,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立刻起身,轻快地走向门口,手已搭上了门闩。
就听走廊上一道温朗含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当邀谢先生同饮一杯,以叙旧谊。”
是周崇礼!
原来以珵这么半天没上来,是遇到了他,估计两人已寒暄片刻。
叶暮动作骤停,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掩紧了。
她屏气凝神,将眼睛贴近门扉上那道细细的缝隙,视野被压缩成窄窄一线。
叶暮看见谢以珵停在楼梯转角处。
而他面前,周崇礼一身湖蓝直裰,玉簪束发,身侧还跟着两位身着富贵绸衫的中年男子,气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谢以珵神色未改,平静地拱手回礼,“周大人,在下并非独酌,与人相约在此,怕是不便。”
“奥?”周崇礼眉梢微挑,稍加试探,“那人莫不是叶书办?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来用饭,倒不若一同过来坐坐,正好,这二位是苏州府的丝绸行商,专做漕运上的生意,叶书办在户房核验账目,听听市面行情,于她公务岂不也有益处?”
那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门后的叶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随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叶暮重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