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珵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周大人见谅,在下是同舍妹一同南下的,她久居闺中,难得出来走动,素来怕生,不喜见外人。今日带她尝尝本地风味,实在不便打扰大人雅集。”
“原是谢先生令妹。”周崇礼恍然,拱手道,“是崇礼思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先生与令妹了。他日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讨教,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谢以珵礼貌地颔首示意,便引着那两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商贾,转身朝酒楼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回廊走去,衣袂拂动间,谈笑声渐次模糊。
谢以珵立在原地,目光沉凝,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门廊的拐角处,方才缓缓转身,步速如常,推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叶暮便扑了过来,惊魂未定,“好险,以珵,还好你机变,你是在门口撞见他的?”
“嗯,”谢以珵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临窗的椅子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刚上楼,他便从另一边过来,出声叫住了我。”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总觉得他对你似是格外关注,甚至有所怀疑。”
方才周崇礼提及叶暮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玩味,绝非普通上官对下属的态度。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难以捉摸。”
叶暮靠在他肩头,将这两日周崇礼同她的交锋都说了一遍,那些似是提点又似敲打的话语,低声简述,“我至今分不清,他到底是念着投亲少年的旧影心生怜悯,还是早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我。”
谢以珵静静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陪你过生辰的人。”
即便知晓是情势所迫,但一想到在她生辰当日,是另一个男人陪她吃了面,看了戏,谢以珵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叶暮失笑,抬头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这飞醋也吃?周崇礼那样的人,我与他同桌吃饭,每一口都提着心,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以后我每个生辰都只同你一块儿过,一年不落,一直过到我们俩都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长命百岁。”
他看着清癯,可叶暮知道,这身衣料下是如何坚实匀称,所以手感颇佳,叶暮索性双手齐上,全无章法的左一下、右一下。
谢以珵被她逗得脖颈泛红,捉住她的腕子,“淘气。”
郁结散了,他转而与她分析正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
“比如?”
“若他真是太子殿下所疑心的巨贪,侵吞五万两河工款,这绝非小数目。如此贪婪之人,行事会有何特点?”
叶暮顺着他的思路,凝神思索,条分缕析,“其一,要么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以彰其财;其二,要么苦心钻营,上下打点,织就保护之网,以固其位;其三,要么谨慎至极,将钱财隐匿或转移,绝不露白。”
谢以珵欣赏地点点头,指尖在叶暮手心轻轻一点,“而周崇礼,据你方才所言,衣食简朴,无奢靡之气,更无听闻他大肆贿赂上官、结交权贵。那么,他贪来的钱,去了何处?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叶暮亦隐隐想过,却未曾深究。
“此为其一,钱财去向成谜。”
谢以珵继续道,“其二,观其行事。他御下极严,颇有手腕,若他察觉你是来查他的,以他之能,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应是寻个错处将你远远调开,让你知难而退。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你整理票据入签押房,带你参与可能接触府衙官员的宴席,私下与你谈论账目关窍。这不像防范,更像……”
谢以珵斟酌,“更像一种引导。”
“引导?”叶暮困惑。
“嗯。”谢以珵颔首,“或许他并非全然不知你的来历或意图。而他选择这种方式应对,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缘由。比如,他身处的局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或许并非主动贪墨的主谋,而是被更大的势力或更深的积弊裹挟,身不由己?”
这倒是让叶暮心头一震。
她一直将周崇礼置于贪官与查案者的对立位置,却从未想过他本身也可能正陷入困局。
他那些看似点拨的话,也许是为自己预留后路。
这道高墙之内,或许并非只有狰狞的猎物,也可能困着身不由己的囚徒。
“谢以珵,你怎么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关节?”叶暮亲亲他,他的分析为她拨开了一层迷雾,“我从未想过他也有可能是局中人,如此说来,他此前的试探,也有可能是在向我求助?看我能提供什么?”
“也许是。”谢以珵稍稍沉吟,““但此人虚实难辨。即便真有隐衷,其处境之险,抉择之难,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你仍需万分小心,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暴露底牌。”
叶暮颔首,对周崇礼多了几分认知,心神稍定,想起谢以珵方才应对的急智,笑着戏谑,“不过话说回来,师父撒起谎来,可真是信手拈来。‘舍妹’二字,说得那般自然笃定,弟子真是佩服。”
谢以珵垂眸,目光落在她娇艳艳的唇上,低声道,“算不得说谎。”
叶暮一怔,旋即,昨夜浴间被他箍在怀中诱/哄/要/挟,一声声“哥哥”,轰然撞回脑海。
热气瞬间烘得她耳根发烫。
“谢以珵!”她羞恼交加,握拳捶他肩膀。
这个名字,她恼时喊,求饶时喊,欢愉时喊,动情时更是不知唤了多少遍,被她唇齿一绕,格外柔情。
谢以珵眼底浮笑,正待再说什么,走廊外隐约又传来周崇礼与友人告别的声音。
他起身,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下楼远去。他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楼下望了片刻,确认那道湖蓝色身影已乘车离开。
“他走了。”谢以珵给叶暮仔细戴好帷帽,“时辰不早,船已候着了,我们走吧。”
出雅间时,恰好有个跑腿的年轻伙计经过,谢以珵招他近前,递过几个铜钱,温声问道:“小兄弟,方才瞧见周老爷那桌客人,可是已经离开了?我本想再去敬杯酒,怕是错过了。”
伙计收了钱,笑容殷勤,“客官,周老爷一行刚走不久,账已结清了。您这会儿去追怕是赶不上了。”
谢以珵点点头,这才真正放下心,牵着叶暮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穿过已然热闹稍减的酒楼大堂,走向河边码头。
船家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了他们,只沉默地点点头,用长篙将乌篷船稳稳靠住跳板。
谢以珵先一步上船,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叶暮。小船随着她的踏入轻轻一晃,旋即被船家熟练地撑离岸边,滑入粼粼波心。
市声人语渐渐被水声取代,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轻摇的欸乃声。
船至江心,四野开阔,唯有远山如黛,静握天际。
谢以珵从老船夫手中接过橹,温言道:“老丈且去舱尾歇息片刻,喝口茶,此处我来便好。”
老汉也不推辞,佝偻着身子挪去,掏出杆黄铜烟锅,对着江景沉默地吞吐起来。
叶暮与谢以珵并肩立在微微晃动的船头。
江风渐大,带着水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帷帽上的轻纱向后飞扬,她抬手,想将碍事的帷帽摘下。
“先别摘。”谢以珵低声道,手上稳稳摇着橹,“离岸未远,小心为上。”
叶暮听话地放下手,恰又一阵江风横掠而来,拂动她面前轻纱,半面侧脸如玉,显出清绝的艳,惊破一江寒色。
谢以珵心神跟着江水轻轻晃了晃,“四娘,靠过来些,江心风大。”
叶暮依言向他靠近半步。两人衣袖在江风中交叠。
“想不想搖船桨?”
“我不会把船晃翻吧?”
“你可以试试。”谢以珵把桨橹递过去。
叶暮小心接过,又一阵稍疾的江风迎面扑来,不仅吹得她裙裾猎猎,更将她面前的轻纱完全拂起,微微后掀。
她有些站不稳,谢以珵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
“唔……”叶暮猝不及防,握着桨柄的手失了分寸,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她心头一慌,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模糊的惊呼,“船要翻了。”
谢以珵却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握稳了她的手。
小船在江心晃晃悠悠,直到这一阵风缓缓平息,飞扬的纱帘重新垂落,将两人贴近的面容半掩于朦胧之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含笑看她。
江心一舸,舷首并影。
男子俯首细语,女子帷帽轻纱垂落,微微侧首,低鬟素颈间洇开薄红。
远处山色溶入暮天,恍然天地间惟余这一痕温柔水色。
望江仙三楼的临江雅间内,窗扉半开。
周崇礼颇有兴味地望向江中,随口问向刚落座的友人,“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作者有话说:叶行简:……他可真会找对人问。
换封面啦,宝们不要找不到我啦!
第68章 忆江南(八) 柔甜花香。
就在半柱香前。
周崇礼策马至城门, 接了风尘仆仆的叶行简。
叶行简此番来吴江,是奉苏州府尊之命,核查去年秋汛后, 几处紧要河堤的修复情况, 兼带巡视今春漕运预备。
他此行并非专为吴江,而是自邻县一路巡查而来, 此地是必经之处。
去岁秋汛紧急时,两人曾连日并肩, 协同调度物资人手,彼此欣赏对方干练务实, 不尚空谈的作风,遂成君子之交。
此刻, 暮色四起。
周崇礼凭窗远眺, 江心那对“兄妹”的身影已被暮霭吞没大半, 只剩一个随波摇曳的模糊舟点, 但那轻纱掀起时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鼻梁挺俏,与户部寡言少年, 是有几分相似。
只是距离太远,暮色渐沉, 粼粼波光又碎得晃眼,周崇礼其实看不大真切,更不敢就此确认。
不过那男子低头靠近,女子微仰迎合的姿态,那种缠/绵/亲昵,绝非寻常兄妹应有的界限。
谢以珵定是骗了他,那女子, 绝不可能是他的“舍妹”。
周崇礼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叩。
他为何要骗?是为了掩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而这身份,又为何需要对他这个县令刻意隐瞒?
一个隐隐的猜测,如同江底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行简兄,依你所见,寻常人家的兄长,会亲自家妹妹么?”
执壶斟茶的叶行简闻言,手上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起身走至窗边,与周崇礼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已空茫一片的江面。
江风带着湿冷的暮气穿窗而入,拂动他官袍的袖口,猎猎微响。
他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崇礼兄,何出此问?”
他是没有脸面回答的,他自己都有悖礼教,无从置喙,只能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也没什么,方才在楼下偶遇一位故人,带着其妹在江中泛舟。远远瞧着,二人甚是亲厚,举止比寻常兄妹更显亲近些。”
周崇礼笑道,“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确是问得荒唐了些。”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