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不必如此麻烦,而且现做也未必来得及。”周崇礼道,“说来也巧,本官那里,正好有一套全新的骑射服,是前两年做的,送来方觉肩背处有些紧窄了,穿着并不爽利,一直搁置着。”
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上,“我观叶书办身形,倒是穿得下,那套衣服用料尚可,白白放着也是可惜。”
“叶书办若是不嫌弃,明日下值后,可来我府上一试,若合身,便拿去用吧。”
话说到此,已是周全到了极致,体恤下属,惜物俭省,情理兼顾,惠及下属。
叶暮抬眸,目光与周崇礼相接。
烛光下,他眼中一派坦荡,称得上温和,但她嗅到了这背后的探询。
他在打量她,她又何尝不是?
叶暮在昨日送别以珵后,就收到了江肆的回信。
厚厚几页纸,大半是毫无用处的闲扯叙旧,询问她江南风光、饮食起居,夹杂了几句对谢以珵不甚高明的调侃。
但在信纸最末尾,倒是有关键之处。
“前世宦海浮沉十数载,未闻‘周崇礼’此人名姓。”
江肆没听说过周崇礼。
这意味着什么?
叶暮昨晚在榻上思啄,两种可能:其一,周崇礼是她重生今世的变数。
但自她醒来,所遇之人,均在前世记忆中有迹可循,尚未凭空多出过全新的人物。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其二,在江肆前世考取功名,真正踏入官场之前,周崇礼这个人,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仅是死,是悄无声息。
干净得连名字都未曾在那位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何等手段,才能将一个政绩卓然的县令,抹除得如此彻底?
是雷霆问罪,株连销档?还是更不可言说的意外,让他的一切都沉入永夜?
江肆前世是在六年后入仕。
换言之,周崇礼死在接下来的六年之内。
叶暮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眉目沉静,手段心智皆非庸常,怎会在未来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死去?
前世,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与那五万两河工款有关吗?前世太子,也曾暗中查探于他么?
叶暮自幼长于侯府,自然听说过几桩朝廷风云。
贪墨之案,无论牵扯多广,最后无非是明刑正典,槛车送京,告示贴满城门,以儆效尤。
讲究的就是一个“儆”字,要的就是天下皆知。
可周崇礼……
若江肆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终结,不是昭告天下的审判,而是悄无声息的抹除。
名字从卷宗上蒸发,事迹在言谈中绝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吴江县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什么样的罪愆,需要动用如此讳莫如深的手段?
叶暮尚且想不通关窍。
眼下,她只恭顺低头,“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
翌日下晌,暮色缓覆青瓦。
叶暮站在周崇礼府邸的门前,还未明来意,一个小厮就从门内迎出。
“叶书办来了?”他笑容客气,“大人交代过了,请随我来。”
连廊两侧的瘦竹叶尖,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泠泠冷色,正厅未点灯,小厮引着她绕过回廊,往东厢房去。
“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几份紧急公文,吩咐您先在厢房稍候。”小厮推开一扇菱花格门,“骑射服已备在里头了。”
“有劳。”叶暮同他商议,“只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将衣物带回家中试穿?实在不敢再多叨扰大人与府上。”
“叶书办客气了,大人特意交代过,请您就在此处试。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府里的针线娘子现下就能着手修改,今晚便能改妥,绝不耽误您明日习射。”
小厮笑道,“若是叶书办带回去才发现不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他带上房门,“您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唤我一声便是,我就在台阶下候着。”
门扉合拢。
叶暮轻叹了口气。
此间厢房不大,陈设却讲究。
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墙上悬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
而靠北墙置着黄杨木衣架,一套箭袖骑射服正整齐搭在上头,因骑射服束腰,旁边矮凳上还体贴地备好了贴身穿的素白中衣,一副护腕和一枚犀角扳指。
叶暮走过去,触手摸了摸,料子的确扎实,挺括,颜色是官制骑射服常见的深青,但灯下细看,隐约能瞧见织入的暗云纹,这不是县衙统一采买的普通货色。
她观察四处,没有可遮挡的罩屏与屏风,不过好在门外的小厮离得也远,在阶下垂首,身影端正,并无窥探之意,应当也不会突然闯进来。
叶暮从衣架上取下骑射服,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灰扑扑的棉布直裰。
她原本打算直接将骑射服套在自己所穿的中衣之外,那中衣是依照男子外袍的宽大尺寸缝制,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然而,当叶暮试图将手臂穿入箭袖时,立刻察觉了不妥。
她的中衣过于宽松,袖管肥硕,在骑射服紧窄的箭袖里根本舒展不开,堆叠在肩臂处,形成难看且惹眼的鼓/胀。
这模样莫说射箭,连寻常抬手都显得笨拙异常。
不行,这样穿出去,不合身得太过明显,反而引人注目。
她动作一顿,目光迅速投向衣架旁矮凳上那套素白中衣,与骑射服配套的贴身衣物,剪裁必然贴合紧致。
只犹豫了一瞬,叶暮便做出决断。
她背对着房门方向,手指飞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中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骤然侵染肌肤,叶暮轻轻一颤。
裹胸的白棉布暴露出来,紧密地缠绕在胸前,勒出平坦线条,每日只有回到那间独属自己的小屋,闩上门,叶暮才能短暂地解脱这束缚,顺畅呼吸。
此刻,在这完全陌生的地处,暴露这层最紧要的秘密,即便只有一息,也足以让她浑身紧绷,脊背窜过一阵寒栗,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抓起那件新中衣,正待将其套上时。
“叶书办。”
门外忽然响起周崇礼的声音,惊得叶暮手一抖,上衣险些滑落。
“大人。”叶暮急吸一口气,慌忙将衣服拽回胸前,上衣只穿了一半,右肩还裸露在外,裹胸布在昏暗光线中白得刺眼。
她迅速将右臂套入另一只袖管,拉上衣襟,手指哆嗦地系着侧腋下的系带,“卑职正在试衣。”
“嗯。”周崇礼应了一声,“可还合身?”
叶暮套好里衣,“回大人,还未及穿完外套,还需片刻。”
屋内窸窣。
门是单层棉纸裱糊的,隔音尚可,却并不十分遮蔽人影。
烛光从屋内透出,将一个清瘦纤薄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投在门纸上。
那影子正微微低头,整理衣物。
玉腿,纤臂,脖颈,影影绰绰。
动作间,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连着一段过分纤细的脊背线条,毫无男子粗犷肌理,窈窕,柔弱,惹人催/情生/慾。
风寒之言,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