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叶暮闻音转身,但见闻空提着一桶水稳步走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肩头处缀着几块深色补丁,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倒还是老样子。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水桶,取出钥匙开了门。屋内景象比隔窗所见更为清寒,连把椅子也无。
叶暮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抱着包袱跟了进去,可这方寸之地,进去了反倒更显局促,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坐这里吧。”
闻空走到榻边,将叠得齐整的薄薄旧褥展开,铺在光秃秃的板榻上。见她仍站着发愣,他动作微顿,低声道,“天气晴好时,我都拿出去晒过。”
叶暮怔了一下,忙坐上去,“师父,我没嫌脏。”
屋内光线昏昧,闻空走到榻边那只掉漆的小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半截蜡烛,就着桌上未熄的火折子点亮。
烛光一跳,驱散了几分暗。
叶暮方才望了眼那柜中,里头本就没多少余地,叠着几件僧衣,摞着两口粗陶碗,余下的,满满当当塞着的都是书。
那他教她写字时,用的瓷碗是花钱另买的罢?叶暮为他的窘迫过意不去,“师父,不用点烛的,我送完东西就走,不多打扰。”
她嘴上说着要走,身子却没动,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袱布的边角,其实她心里塞满了话,像池塘里冒起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往上涌,密密麻麻堵在喉头,可一抬眼,所有的问都被这满室清寒冻住了,一个个无声碎破,最终只化作静默、静默。
"你来送什么?”闻空见她一直蹙眉,也没说话,就先开了口。
“奥奥。”叶暮像是被惊醒,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是两件棉衣,厚实着呢,入了冬就能穿。师父,你要不试试合不合身?”
“不必,拿回去吧。”
"为何?我不,”叶暮执拗地瞅向他,“你柜子里我瞧得清楚,根本就没冬衣。"
“寺中自有份例。”闻空没地方坐,倚在桌旁,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不信,会有你的份吗?我看这寺中人人都会欺负你。”
闻空没回答,再陷沉默。
可能实在太过窘迫,闻空目光微转,落在她带来的包袱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来交近日习的字。”
“我近日可没闲心写字。”叶暮扭过头,语气有些赌气。
“让你罚抄的呢?”
“你不是不教我了?”叶暮坐在榻上,寒意渐渐从板榻透上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抬眼看他,“那还管我写没写做什么?”
“原是为这桩事与我置气。”他轻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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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如梦令(二) 我信。
叶暮难得见他笑,心头那点莫名的气性顿时消散了。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生气,许是见他过得这般清苦,想起前世种种他帮她,今世重逢第一眼便暗下决心要帮他。
可真正面对这四壁萧然,才发觉自己力量微薄,什么也改变不了,连让他过得舒坦些也做不到。
沮丧和无力最终化成了对自己的恼火。
“我才没同你生气。”叶暮扭过头哼了声,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她目光扫过空荡四壁,忽见尘翳斑驳的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两摞书册,许是室内光线太暗,她方才竟未留意。
叶暮跳下禅榻,走近细看,她原以为是《金刚》《楞严》等佛经,未料竟是《黄帝内经》、《丹溪心法》、《金匮要略》等医家典籍,书页边缘磨损,显然时常翻阅。
叶暮拂书脊的指尖一颤,前世,她怀孕就是闻空诊出来的。
那时叶暮已在寺中小住月余,因婚后终日郁结于心,月信素来不准。这回虽迟了两月有余,她却不敢往有孕上想,先前几次这般情形,请大夫诊脉后皆是空脉,反被婆母讥讽是假凤凰,平白受了奚落。
那日她独自在寺中藏书阁寻找佛经,见想要的那册书搁在顶层架阁,便踮起脚尖去够,不料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软朝后倒去。
将醒未醒之际,只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睁眼时已躺在闻空的禅房里,身上盖着床青灰色薄衾。
闻空静坐榻边,垂眸敛睫,三指正轻按在她腕间诊脉,见她醒来,目光倏地一沉,“你有孕两月余,自己不知?”
叶暮摇头。
他眉心蹙起,“你的身子虚寒入骨,根本不宜受孕。自己可知?”
叶暮轻轻颔首,这些年调理身子的汤药从未断过,她岂会不知?
闻空眉心蹙得更厉害了,追问,“那江肆可知?”
叶暮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虽江肆已久未问询她身体如何,可那些汤药有好多都是当着他的面饮下,总该是知晓的罢。
“你们就非得生这个孩子?”闻空声线陡然转冷,素日平静的眉目间竟现怒意。
叶暮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虽说闻空寡言,但他情绪向来平和,连她婆母来的那回,他也端坐如山,以威压慑人,此刻却是真真切切的动怒了。
真是怪人,她怀孕,他生气作甚?
更教她不解的是此问也古怪,她入寺能与他说得上话,不正是婆母为求子嗣而来?既如此,又怎会不要这个孩子。
不过他的医术确实是极好的,本来在孕前,就有大夫说她哪怕怀孕,生产也有血崩之险,但叶暮怀孕后一直呆在寺中,饮食起居,安胎方子,皆由闻空亲自安排,生产倒是十足顺利。
寺中茹素,清规严谨,他还专请了个厨子娘单独给她开灶,时令菜蔬,鲜鱼鸡鸭,一日三餐皆不重样。
奥,何止三餐,叶暮回想,每日还有两顿点心,一顿宵夜呢。
不过虽然顿数多,但量不大,那些滋补的汤品也都是撇去了浮油,清润不腻,那段时间她身子虽日渐沉重,却未显臃肿,反被滋养得肌骨莹润,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连紫荆都啧啧称奇,“四娘怀了身子,反倒更见光彩,这面色红润的,比未出阁时还要好看。”
叶暮原以为他的医术师承某位大家,未想这么小便开始自学了,只是眼前这些医书多涉杂病诊治,倒让她心生疑惑。
“师父可是身上有何不适?”叶暮问,“还是家中有人生病?”
这屋子太冷了,叶暮站着冻脚,她又走回榻上坐着,底下是被褥,有点暖意,还能好点。
“并无。”闻空垂眸,“闲时翻阅罢了。”
他不肯多说,叶暮也就不多问家中事,“买这些书也要费不少银两吧?”
那些书虽被翻的多,但纸张并不发黄,看来是买来不久,且上还有“墨香阁”印章,叶暮记得这书店虽刚开没两月,但因书品种类众多,阿爹总去光顾,不过价格并不便宜。
叶暮道,“师父,如今你不教我了,寺里分的单银可够使?若不够,我还有些体己……”
她下意识去摸袖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陪着祖母出门,荷包特意留在了府中,只得赧然,“今日不曾带着。要不往后我每月仍来寺中请教,您照常指点我习字,我从我的月钱中拨一部分束脩给你可好?”
叶暮伸出手指比划道,“先说好,我可没多少钱,每月至多只能付你二两,可够用?”
闻空摇头,“这样不好。”
“哪不好?”叶暮微微倾身子,“是教我不好还是我来寺中不好?亦或是,给的钱太少不好?”
“用你的钱不好。”
叶暮心想,换言之,教她是好的,她来寺中也是好的,只是花她的钱不好。
叶暮本还想板着脸,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唇角一翘便露出两个浅浅梨涡,“花小孩的钱最是心安。大人的银钱要一分一厘计较,小孩的银钱不过买些糖食连环画,师父,你尽管用得理所当然。”
闻空还是摇头,“我答应过老太太,不教你写字了。”
“哼!”叶暮被他左拒右拒也弄得微恼,“不练字也好,如今我日日要跟着母亲理账看册子,那些破字不练也罢。”
闻空睐她一眼,见她缩塌着肩,想还是冷,便问,“你还不回家吗?”
“你还赶我走?”叶暮愈加气恼,索性索性踢掉绣鞋,任它们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整个人蜷进薄被里,“我偏不走,今日就赖在这儿了。”
闻空见她气鼓鼓,觉好笑,又怕惹恼她,只低头抿唇,俯身拾起左一只右一只的杏色绣鞋,在榻前并排摆正,“端午比试赢了?”
“你怎知?”叶暮本不想理他,听他问这事,又忍不住转过身来望他。
闻空淡笑,“你说要整日理账,那便是不用做女工了。”
“算不得赢,也不算输。”这话头一起,叶暮便忍不住絮叨起来。
她坐起身,用被子裹膝,将那日考校的情形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三姐姐平日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那日倒是答题答得极快。我晓得背后议论人不该,可我总觉得陈先生私下指点她了,只是没找到实证,说出去也没人信。”
“我信。”
“什么。”叶暮一怔。他答得太过干脆,倒叫她疑心自己听差了。
“我信你说的。”闻空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听见周氏和陈先生谈话了。”
原来端午那日,方丈命寺中新来洒扫小沙弥给侯府送新制的艾草香包。恰逢佳节,小沙弥们都是刚剃度的孩童,玩心正盛,难得寺中给假,出去玩都忙不得,哪想应这苦差事,闻空便主动接下了。
侯府里也果然比平日清寂许多,仆役多半溜去看龙舟赛了,连守门的婆子都靠在门框上打盹。他捧着香囊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里落满阳光,几只麻雀在青石地上蹦跳觅食。
闻空循角门僻径而行,欲先往三房院中问叶暮端午比试一事。
途经一处堆放杂物的闲屋时,忽闻里头传来异样响动,那声音黏.腻,夹杂狎.旎/撞/击之音,他本欲目不斜视快步离去,方外之人,不欲窥人阴私,却偏偏捕捉到几句零碎对白。
“这次多亏了你……”周氏娇/媚/婉/转,气息不稳,“……虽被四丫头搅了局,未能全功,但老太太好歹还给了我几分颜面,让我接手管几个正经铺子,你以后,也要这般尽心帮衬我才好。”
衣/料/窸/窣,男人含混笑了下,低哑接话,“二奶奶漫/金/山了,咬/得/这/般/紧,还这般没够?还要我帮衬何处?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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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如梦令(三) 不许。
言语间的狎/亵之意,不言自明。
“冤家,你且轻些,”女子似嗔似喜地低呼,尾音颤/得/勾/魂,“以前只当你是个木头账房,原来还有这等这本事,早知如此,我这些年何苦捱着二爷不上不下的磋磨。”
“他不好?”
“没出息的东西,这几年愈发不中用,才入门/庭便泄了根骨,哪及得了你分毫?”
周氏吟/哦连连,又带着几分醋意相问,“那你觉得我和你家媳妇,谁好?”
“霞娘粗鄙,与二奶奶自是云泥之别。”
“可她是出了名的悍妇,你就不怕她闻到你身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