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缭绕青烟,凝落在那个赭色身影上,闻空正垂首为信众解签,低眉敛目间,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发清寂,仿佛一尊浸在香火里的古佛。
她有些恍惚,竟记不清八年前那个在院里沉默寡言,受人欺辱的小沙弥是何模样了,这人好像生来就该是这般,端坐红尘之外,受着四方香火,被众生如众星捧月般仰望。
山长水远,他当初受的苦寒都似乎凛成了眼前的青烟,袅袅扶摇,终至散去。
忽然,他隔着万重缭绕香火中,毫无征兆地抬眼望来。
一瞬,殿内梵唱如潮水般退去,往来香客皆成虚影,信众祈愿之音都在远方,叶暮怔在原地。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恍若飞鸟栖枝,分明是清秋萧瑟时节,她却觉春和景明,蝶涌纷飞,他的眼睛里似坐落着京师最后的一抹青,朝她呼啸。
叶暮一窒,这让她有种错觉,这满殿香火,都是在等这场无与伦比的重逢。
看来今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厌恶之人。
叶暮不知该挥手还是该低头,怎么样都不太妥,她在马车上对苏瑶和江肆的剑拔弩张,全然已不见,连她自己都在讶然,口为何这般干?脸为何这般烫?
就在她指尖微颤,欲抬未抬之际,闻空已淡然地垂眸敛目,继续为下一位香客解签。
那赭色身影静坐如初。
叶暮愣愣,她觉得惊心动魄的对视,不会就是他的无意一瞥吧?他不会忘了他勾过她的小手指,说下回见面要告诉他的身世吧?他不会压根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不过也是,八年,她已从垂髫小肉团团长成及笄少女,身量抽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叶暮将抬到半空的手折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杏眼桃腮,鼻腻鹅脂,生得尚算齐整,他一时眼拙认不出也不稀奇,待凑近说上三五句话,他定能忆起分毫。
日头渐高,前头的香客们得了点拨一一欢欣散去,叶暮排了半晌,终是轮到。
她上前将竹签轻轻放在案上,雀跃唤他,“师父。”
闻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声线平和,“女施主所求何事?”
女施主?
叶暮指尖蜷了蜷,也是,佛门清净地,他总不好当众表露熟稔。
“想求今岁田庄收成是否好,有劳师父解签。”
“签曰:‘蛰龙潜渊,惊雷而动,枯荣自掌,莫问鬼神。’”闻空未抬眼,将签放回案上,“此签显困境在前,须待云开月明,女施主家中田庄之事,流言可破,事在人为。”
言辞疏淡,语气与对待其它香客无异,不过这签文倒是有意思,叶暮又多问了两句,“秋收在即,田庄未听到有何异常,师父莫不是解错了吧?”
“签文所示,乃天机之象,非拘于一时一地,女施主既言秋收,更当时时警醒,防微杜渐。”
“且信师父所言,”叶暮拿起签,盯着他瞧,“若是我这签所问故人呢?”
“那请女施主再去殿中求一支签来,交与贫僧。”
左一句女施主,右一句女施主,叶暮听着就烦,仍不死心,索性自介,“师父,我是叶暮,永安侯府的四姑娘。”
她的杏眸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试图从那沉静面上寻出一丝端倪,奈何秋水忘穿,也不见他神态有何变化。
殿外日光透过缭绕的香烟,在他赭色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空八风不动,抬眸看她,似才想起,“阿弥陀佛,原是叶小施主,多年不见,施主已然长成。”
这话听着客气,却比直说不认得更教人难受,那些火气都化作酸涩直冲鼻尖。
但她重活过一世,本就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赶着追问的事,她已做不出来。
叶暮挺直脊背,强自按下涩意,“师父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微末之人,原也寻常。”
语声甫落时还算平稳,仍没拦住眼底的酸涌,她慌忙垂眸,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仓促间扯出一笑,“签已解,就不扰师父了。”
叶暮转身离去,明明手背还在抹眼泪,但遇到寺中和尚,仍恭敬躬身合十,闻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与幼时不同,玉颈微垂,吴带生风,方才站在那里望过来时,自有庄穆的矜贵,让人忽视不得。
“师父,你握着我的签子半天了,这么难解么?”下一个香客慌道,“可是有大难?”
闻空回神,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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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钻进青帷马车,叶暮瞥见小几上搁着的狼毫与账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连手中的竹签都透着晦气。
叶暮抓起来狠狠掷向窗外,唯账册将将脱手时又猛地收回,再怎么气头上,这也不能丢,银铤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暮一路强抑着心绪回府,刚踏进自己院门,便见刘氏带着管事嬷嬷匆匆赶来,眉宇间凝着焦灼。
“四娘,你可算回来了!”刘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方才京郊田庄快马来报,说是突遭螟虫,乌泱泱的飞虫遮天蔽日,眼看着就要把将熟的禾黍啃噬殆尽。”
叶暮心头猛地一沉,真被师父说中了?
方才在宝相寺的种种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她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镇定道:“母亲莫急,慢慢说。是哪处庄子?灾情如何?庄头可有什么应对?”
“是东极山那处最大的庄子!”刘氏语速急促,“庄头说往年这时节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虫灾,来得又急又猛,眼下正值灌浆时节,若是……”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房捧着个沾着泥星的竹筒疾步而来,“三奶奶,四姑娘,庄上又送急信来了!”
叶暮接过竹筒,利落地抽出信笺展开,但见纸上字迹潦草,可见写得极快,除了详述虫灾肆虐情形,末尾还提及,
“庄户间竟流传起谣言,”叶暮凝声念出,“说是侯府行不仁之事,触怒天威,才降此虫灾示警。”
刘氏闻言不解,“这是从何说起?侯府待庄户向来宽厚,遇灾年必开仓减赋,前年水患时田租减半,再往前大旱那年,还搭了粥棚接济。这般体恤,怎会传出如此诛心之言?”
叶暮也不明白流言从何而起,只是再不能耽搁,“母亲,事不宜迟。请即刻吩咐下去,备齐硫磺、烟硝等驱虫之物,再多调派些得力人手,我这就去往东极山走一遭。”
“这如何使得?”刘氏急得拉住女儿衣袖,“那地方路远不说,如今又乱糟糟的,若有个闪失可还得了?要不先派几个人去看看?”
“正因乱,才更要亲自去。庄户既生疑虑,光靠下人传话如何能安民心?唯有主家亲至,查明灾情,破除谣言,方能稳住局面。”
叶暮道,“况且这处庄子是大伯母今岁才交由我们打理的,往年都好好的,若是在我们手上出了纰漏,只怕二婶更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侍立在侧的紫荆见状,上前福身:“三奶奶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姑娘。四姑娘虽年纪小,可这些年帮着理账处事,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府里谁不夸四姑娘有主意,有担当?”
这话倒是不假,府中的人都知道四姑娘虽然年少,但行事起来毫不含糊,胆识气魄比好些爷们还强些。
门房在旁也点头附和,“昨儿个老奴还听外院的小子们说,四姑娘前日处置那两个克扣月钱的婆子时,那通身气势,比管家娘子还慑人,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手腕,将来必是能撑起门户的,我看此事还真就只有四姑娘走一趟才能了。”
刘氏见众人对女儿皆是信服之态,终是松了口,“也罢,你去便是,只是务必要带足人手,万事小心。”
叶暮当即更衣,选了身利落的鹅黄窄袖片式褶裙,外罩鸦青比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点齐两名老成管事并十二名护院,套了四辆青帷马车,载着备好的草木灰、烟骨水等物,直奔东极山庄子而去。
马车颠簸近两个时辰,将至庄口时,日头已西斜,但见田垄间乌泱泱的螟虫遮天蔽日,禾黍倒伏,庄户们聚在田埂上面露惶然,几个老农正拿着竹帚扑打,却是杯水车薪。
叶暮不待马车停稳便跃下车辕,啃噬禾黍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听得她耳皮发麻。
她在田间找到正在驱赶蝗虫的庄头李老五,“李庄头,虫灾是何时起的?”
李老头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四姑娘金尊玉贵,怎么亲到这种脏乱地方来了?虫灾虽猛,小的们自会尽力,岂敢劳动姑娘。”
叶暮摆摆手,“官话就不用说了,虫灾最初见于哪片田?”
“虫灾是三日前起的,最先是南面那片洼地,起先是很少的,我们都没当回事,以往小虫子也有过,喷点药水就好了,没想到第二天各处田地都有了。”
叶暮提步往南面田埂去,鹅黄裙裾掠过倒伏的禾黍,惊起数点飞虫。紫荆忙举袖为她遮挡,却被她抬手止住,“不必。”
她蹲身捏起一撮泥土,指尖捻开细察,又折下半截被蛀空的禾秆。但见虫噬痕迹齐整,分明是自南向北蔓延。
忽有庄户惊呼:“四姑娘仔细!那处刚洒过药水!”
叶暮却恍若未闻,反以指尖轻触叶面溃烂处,凑近细嗅,“硫磺分量不足,烟骨水又兑得太淡,这般隔靴搔痒,岂能驱虫?”
“阿荆,叫上几个人,”叶暮起身,“将我们带来的烟骨水取来。”
周遭庄汉这时也围了过来,凑着窃窃私语,目光在叶暮纤细的身姿和华丽的裙裾上扫过,显然不信这侯门娇女能有什么真章。
待木桶抬至,叶暮挽袖执瓢,舀起浓褐药汁便要泼洒,田间一赤膊庄汉猛地跨前一步,粗壮手臂一横,声如闷雷,“作甚!小娘们家懂什么农事?这田里的营生可不是绣花!”
叶暮被迫手腕悬停半空,眸光扫向他,又掠过周遭一张张犹疑的脸,“所以列位懂农事的行家里手,便是任由虫害蔓延三日,药不对症,力不出刃,聚在此处长吁短叹,束手无策么?”
叶暮的声线平稳,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面皮发烫,那庄汉被她看得气势一馁,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
“烟骨二两,硫磺半钱,雄黄三钱,此方载于《齐民要术》,以沸汤冲,俟凉施用,”叶暮不再理会他,一面往禾心泼洒,一面转向庄民们扬声道,“然书本终究是死物。诸位请看,烟骨水当浓如漆,硫磺需细若粉尘,你们先前所施,不过是清水里掺了点灶底灰,岂能奏效?”
不过片刻,螟虫遇药即溃,如黑雪坠落在地。
四周私语骤歇。
叶暮又看向李老五,“庄头,这《齐民要术》上的方子,你掌管田庄多年,岂会不知?而且我在庄中库房存着去年备下的三十斤烟骨,二十袋硫磺,我五月巡庄时亲眼见过,皆存放在东侧库房里。如今虫灾如火,为何不启封施用?是药材有失,还是你调度不力?”
“四姑娘莫怪庄头。”人群中走出一年轻汉子,“是纸上说这是天罚,施药无用。”
“什么纸?”
那庄汉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纸上歪斜写着“侯府失德,天降灾殃”八字,墨迹粗劣。
“何时发现的?何处所得?”叶暮声冷如冰。
“也是三日前,家家门缝里都塞了一张,起初只当是孩童恶作剧,谁知第二日便起了虫灾……”
“这不就是宵小之辈夜半塞门的破纸?”叶暮冷笑一声,“侯府历年减租免赋的账册俱在,前年寒冬还特拨五百两白银重修义仓,若这般也算不仁不德,我倒要问问,何为仁,何为德?”
有老农颤巍巍指向东南,“四姑娘,那处四老太爷的坟场……”
叶暮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荒冢间隐约飘着纸钱,“说下去。”
“半月前雷劈了古槐,就有人说是惊了先祖安宁。”
“荒谬!”叶暮声如碎玉,“四叔公的坟茔早在五年前就已迁入祖陵,此事当年由族长亲自督办,何时轮到外人妄加揣测?”
她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知,为何独独南洼虫害最重?”
不待应答,她已拎起裙摆蹲身,用边上木棍掘开田埂,“都来看!”
见翻开的泥土间,密密麻麻布满米粒大小的虫卵,白花花似米粒堆积,“南洼地势低洼,积水久不疏浚,正是螟虫产卵温床,若早开沟渠,何至今日?”
李老五满面愧色扑跪在地,“是小人疏忽……”
“现在请罪为时过早,”叶暮一把将他拽起,“你现在即刻带人开库,按照我说的药方配药,阿荆带人清点受灾田亩,其余人等随我救禾,凡参与灭虫者,每日加三十文工钱,三餐由侯府供给。”
有个赤脚汉子梗着脖子问,“姑娘空口无凭,叫俺们如何相信?”
叶暮自袖中取出对牌,立在田垄间高高举起,扬声道,“见对牌如见家主,若少一文钱,尔等尽可去府衙敲登闻鼓!”
残阳西坠,泼洒一地的金红,叶暮立在垄沟高处,裙摆早已沾满泥点,鸦青比甲的下摆被晚风撩起,霞光为她周身镀上圈氤氲霞色,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韧劲。
“救禾者,秋后免六成租税,可若有人此时裹足不前,待颗粒无收时,休怪侯府按契索偿,半分不容情!”
田垄间霎时静极,唯闻虫翅振鸣如裂帛。
庄汉们面面相觑,免六成租税,这是祖辈刨地至今从未有过的厚待。
先前那赤膊庄汉猛地将锄头往地里一杵,“俺赵铁牛跟四姑娘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都去家中取瓢、拿锄头,霎时奔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