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狠咬了一口饼,前世她直至及笄,方才勘破府中局势,却为时已晚,那时周氏已掌理半府中馈,三房被排挤得边缘殆尽,一点都说不上话,她断不能坐视,必得早早筹谋,让母亲在这府邸之中分掌庶务,站稳脚跟。
“咳!咳咳……”许是咬得太大口,又兼思虑出神,那饼子霎时噎在叶暮喉中,呛得她小脸涨红,泪花直流。
“慢点慢点。”紫荆刚在祠堂门口的石阶前将她放下,见状吓得连忙俯身,一手将她揽住,一手心疼地轻拍叶暮的背心,“我的小祖宗,又没人同你抢,吃得这般狼虎作甚?快顺顺气。”
是了,任她心中有万般计较,眼下终究只是个六龄稚童,连一口饼都吃不利索,这般弱小,该如何为娘亲在府中争得一席之地?
“小四娘!”
一声清越呼唤,叶暮闻音,忙自紫荆的身侧,泪眼婆娑中探首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竹青色锦袍的少年正含笑从月洞门内走过来。
他的身量已初显挺拔,眉宇间是未染尘嚣的疏朗,料峭寒风也挡不住他的少年浓烈,扬眉振衣,眉峰乍展便破开晨雾。
十五六岁的儿郎啊,浑身上下都是意气风发的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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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孤鸾煞(二) 挑刺。
“大哥哥!”
叶暮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叶行简扑了过去。
叶行简快走两步,一把将扑过来的小肉团子抱了个满怀,轻松地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
叶暮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个夫子抽考,下学得晚,夜半才同你二哥哥一起回的府上,怕你睡了,就没去看你。”
府中子嗣不算多,长房王氏所出一子,即叶行简。
二房周氏膝下得儿女一双,二哥叶行文和三姐叶晴。行文与行简同岁,都在国子监进学,勋贵子弟多在此处修习经史子集,为日后入仕铺路。
三房刘氏唯育一女,即叶暮。
叶行简抱着叶暮,掂了掂重量,笑道,“嗯,四娘沉了些,看来有在好好吃饭。”
“才不沉呢,是哥哥的力气变小了!”叶暮鼓起两片腮帮子,还似不服气,把手中的麻花饼塞到他嘴里,“哥哥该多吃点才是。”
这位长房嫡出的大哥哥,待她如珠如宝,前世,无论她如何离经叛道,他总站在她身后。
叶暮当时执意下嫁寒门江肆,阖府哗然反对,唯有他拍着她的肩膀,“四妹妹真心欢喜便好,莫管旁人闲言碎语,日子是你们俩过的,大哥哥信你的眼光。”
后来她初嫁清贫,捉襟见肘,也是他不动声色地塞来银票,解她燃眉之急,“拿着,当哥哥的给妹妹添妆,天经地义。”
然待江肆青云直上,权柄在握,却反手构陷参与科举阅卷的叶行简收受贿赂,泄露考题。
叶行简被投入诏狱,严刑拷打,最终虽查无实证,却因失察之过被革职,一双腿也在狱中受了重创,彻底废了。
他出狱时,两个狱卒像拖拽破麻袋般,把他从诏狱里丢了出来。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裹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那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在粗糙的石地上磨蹭着,留下两道模糊断续的暗红湿痕。
膝盖以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支撑的破布偶,毫无生气地晃荡……
叶暮用力环抱着叶行简的颈窝,还好,还好,今世这双腿还在,还能站着同她嬉戏。
叶行简被她的蜜饼填了满嘴,说不出话来,只当小妹撒娇,费力咽下后拍拍她的背,“下回哥哥定早早回来,给你带东街新出炉的酥油泡螺,好不好?”
“四娘才不贪嘴,”叶暮仰起小脸,“哥哥,四娘以后会保护好你的!”
叶行简朗声大笑,用指尖捻了捻她嘴角边的饼屑,“好,大哥哥等着四娘长大,当大哥哥的靠山!”
语气亲昵纵容,显然只当是稚童娇憨的趣话。
这兄友妹恭的场面,落在一旁的周氏眼里,倒刺目得很。
她方才吃了瘪,正无处发泄,此刻见叶行简对三房的如此亲厚,对自己站在一旁的女儿却视若无睹,那股子酸气妒火顿时腾地窜了上来。
她一把将叶晴往前推了两步,“哟!大郎这眼里啊,就只瞧得见四姑娘呢,我们晴丫头站在这儿半天了,规规矩矩地给哥哥问安,大郎硬是没瞧见没听见。”
叶晴毫无防备,被母亲推得一个趔趄,小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揪紧了衣角,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叶行简,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叶行简面上的笑意淡了。
他抱着叶暮转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氏,落在叶晴身上,微微颔首,“三妹妹安好。”
叶暮的目光却扫到她手上,“三姐姐的手背可不疼了?”
“三妹妹的手背怎么了?”
叶暮附在叶行简耳边悄悄说了方才之事,但她却看着周氏,面部表情丰富,眼睛瞪的很圆,很是夸张。
周氏想她肯定是夸大了,但又不能拉她下来问她到底说了什么,碰了软钉子,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见叶晴跟个木头站在这里,更是胸口发闷。
恰在此时,叶二爷带着叶行文,以及几个身着赭色僧衣的和尚,从侧门转进了祠堂前的院子,周氏的脸色才稍稍转霁。
“二弟这是?”叶大爷问。
叶二爷看了周氏一眼,清清嗓子,扬声道:“大哥大嫂,今日立冬大祭,我想着光是我们子孙诚心祷祝怕还不够,特意从宝相寺请来了几位高僧,一同诵经祈福,也好让我叶氏祖宗在九泉之下,得享无边清净法喜,庇佑我叶氏一门福泽绵长。”
他身后的几个和尚合十行礼,口宣佛号。
王氏的眉头微蹙,勋贵之家,祭祖向来是循古礼,重的是血脉香火,庄严肃穆,鲜少掺杂佛事,叶二爷此举,未免有些画蛇添足。
她目光微转,瞥了眼旁边神色难掩一丝得色的周氏,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老太太素来礼佛,这多半是二房为了讨好老太太而自作主张了。
只是老太太虽重佛事,但并不喜张扬喧闹,王氏没有点破,只微笑赞了一句,“还是你们有心。”
待老太太由丫鬟搀扶着来到祠堂前院,目光扫过那几位身着赭色袈裟的僧人时,面容果然一滞。
周氏立刻上前,脸上堆满了笑,“母亲,您瞧瞧,二爷想着今日大祭,特意从宝相寺请了几位高僧来诵经祈福,保佑咱侯府世代昌隆。”
老太太年近花甲,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镶祖母绿的抹额,穿着深褐色织金缎的袄裙,眼神矍铄,在叶二爷和周氏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几位垂首合十的僧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声,算是知道了。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周氏脸上的热络无处安放,她随即手腕一紧,更殷勤地搀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叶大爷走过来,声音沉稳,“母亲,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老太太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刘氏身上,眉头微拧,“老三呢?今日立冬大祭,阖家祭祖的大事,他又跑到哪里躲清闲去了?”
老太太这一声问,让刘氏心头一紧,她连忙上前,“回母亲的话,三爷昨日夜里看书睡得迟了些,晨起便有些头风发作,儿媳见他实在不适,怕在祖宗面前失仪,斗胆让他稍歇片刻再来,此刻想必已在路上。”
她语调温婉,透着几分请罪之意。
“三爷还真是会选日子读书,平日里不见有多大进益,偏偏赶上祭祖的大日子,就这般用功到头风都犯了?”
老太太还未发话,一旁的周氏先抢了白,她用眼角余光瞟向老太太,见其并未出言制止,更放开了说,“三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多嘴,你也忒好性儿了些,祭祖是何等大事?岂能由着他这般儿戏?你这做媳妇的,只知诗书的吟风弄月,连劝诫夫君恪守礼法的本分都忘了。”
周氏掩帕笑笑,眼风上下一扫,“说来也奇,弟妹的令尊大人,不是最是讲究纲常礼法的嚜?怎的竟没教会弟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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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孤鸾煞(三) 相见。
叶暮伏在叶行简怀里,小脑袋动了动,这事她倒是有点模糊印象。
其实爹爹叶三爷并未如娘亲所言身体不适,而是彻夜未归。
叶三爷不喜仕途经济,也不钻营庶务,平生所好唯有金石字画,古籍善本,常为了一幅前朝佚名画作或半卷残碑拓本,忘了时间,耗上整日整夜,甚至典当心爱之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被老太太视为不务正业,屡遭申饬。
此番缺席立冬大祭,叶暮依稀记得,爹爹是得了消息,连夜去城南某处隐秘的旧书肆,竞买一幅他寻觅已久的宋代山水图去了。
之所以对此事记忆深刻,是因前世爹爹虽在祭祀吉时前匆忙赶回,但终究迟了一步,未能与族人一同静候,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疾步入列,发冠微斜,袍角沾着夜露未干的痕迹,形容难免仓促失仪。
待到那庄严肃穆的祭礼一结束,爹娘二人便被老太太当即唤至院中青石板地上,当着未散尽的亲族面,好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周遭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偷偷笑,“真是开了眼界,还未见过两公婆一同被这般数落的,也不嫌丢人。”
府中下人之间,不知何时便流传起一句俚语,“软柿子娘,书画郎,生个饕餮小馋娘。”
叶暮当时因为这句话难过了好久,虽不能尽解其意,但看娘亲动不动掉泪,她也明白不是好话,气得去书房找到这幅劳什子画狠狠踩在脚下,爹爹为此气得大半年没同她开口说话。
思绪翻涌间,叶暮望向不依不饶的周氏,仰起稚嫩小脸,嗓音清亮,“二伯母,娘亲说谎了,父亲根本没生病。”
刘氏闻言容色骤变,厉声喝道:“四娘!休得胡言!”
周氏眼底精光一闪,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把柄,“三弟妹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三爷欺瞒全家?”
她疾步上前,柔声问叶暮,“好孩子,你且细细说与二婶听,你爹爹究竟怎么了?”
“四娘!”刘氏心急如焚,欲上前阻拦,却被周氏侧身有意挡在后头。
“爹爹昨晚就没回家。”
全场哗然,目光交织,暗藏探究,周氏更是急不可耐,“那四娘可知道爹爹做什么去了?好孩子莫怕,有二伯母在此为你做主,你尽管说实话。”
恰在此时,叶三爷终于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薄汗,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他面容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倦怠,怀抱锦匣,向老太太和兄嫂告罪,“母亲,哥、嫂子,我来晚了,万望恕罪,实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你且说说,是何等重要的因,竟比阖族祭祖还要紧?”老太太已是怒极。
“可不是么?整夜未归!”周氏在旁煽风点火,“若非四娘年纪小,藏不住真话,只怕三奶奶还要将我们全家都欺瞒过去呢。”
叶三爷尚不及答话,却见叶暮从叶行简怀中探出身来,“爹爹!爹爹!你找到老祖宗钓鱼的画了吗?”
童音琅琅,叶三爷闻声微怔。
他脑子不笨,观院中凝滞之气,又见妻子刘氏面容惨白,立时醒悟,自己彻夜未归之事恐已败露,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童言,正在帮他。
不过四娘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道破那锦盒内竟真是一幅垂钓图?他确信自己未曾透露。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三爷心念电转,当下收敛惊疑之色,朝老太太深深一揖,声情恳切,“母亲明鉴,孩儿正是为此画奔波。”
他双手将锦匣高捧,语声清朗,“儿子近日偶得密讯,知悉《寒江独钓图》重现人间,此画疑似与我叶氏一位隐逸的先祖大有关联,笔意之间,或暗藏祖茔风水玄机。儿子唯恐重宝流落外姓,损及阖族气运,这才夤夜奔赴,定要请回此画,本欲于今日大祭之时,敬献于祖宗灵前,以彰我侯府慎终追远之赤诚。”
言末,叶三爷当众将锦匣打开,内衬明黄软缎,一卷古画静卧其中,纸色微黄,展开一角,果见墨色淋漓,寒水孤舟之意境扑面而来。
“看,鱼竿!果然有老祖宗在钓鱼!”站在近旁的叶晴诧道,她年岁只比叶暮稍长,也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先前听了叶三爷那番追念先祖的言辞,此刻便自然将那画中独钓的蓑笠老翁,认作了叶家先人。
孩童天真一语,恰似点睛之笔。
老太太凝画片刻,面容渐缓,转问刘氏,“老三既是为求画,你身为媳妇,何故编派出他身体不适的谎话来?”
“母亲恕罪,此事确是儿媳思虑不周,做了蠢钝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