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性虽柔怯,然自幼习得礼数,言行规矩自是周全得体,“昨夜三爷匆匆离家,语焉不详,儿媳见他神色凝重,知非小事,未敢深问。今日祭祖,三爷未归,阖族皆在,若实言三爷彻夜寻物,恐惹来三爷狂诞不拘礼法的非议。
故儿媳一时情急,才妄称他微恙,原想着先稳住局面,待他回来请罪详禀。不想竟惹母亲动怒,皆是儿媳思虑不周,甘领责罚。”
一番陈情说得滴水不漏,老太太就着这个台阶颔首道:“罢了,你夫妇二人有此追远之心,也算难得,既是与先祖渊源匪浅之物,就此请入祠堂供奉,以示敬畏,祭祀时辰已到,都进去罢。”
周氏未料局势陡转,本是问罪三房,反倒成全其献画之功。祭礼之上愈思愈觉蹊跷,叶三爷素日便好搜罗旧画,那画中所谓先祖,真伪谁人可辨?
分明是叶暮借她营造的声势,引着叶三爷金蝉脱壳。这小妮子年岁虽稚,心机却深,竟将她当作戏猴般摆弄!
周氏胸中郁结,转见身旁蒲团上昏昏欲睡的叶晴,更是恼恨,指间狠狠一掐。“要你多那句嘴做甚!”
叶晴痛醒,见母亲目瞪她,只道是嫌自己失仪,忙噙泪挺腰身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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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冗长繁复。
上香、献帛、奠酒、诵读祭文……僧人们在角落设了蒲团,低眉垂目,诵念佛经。
叶暮跪在蒲团上,暗想躲过一劫,方才庭中那阵仗,真真是千钧一发,其实爹爹和娘亲都不是笨人,只因生性宽厚,不喜争竞,才屡屡被那惯会寻衅借势的周氏拿住话柄,步步紧逼,致使三房在祖母面前日渐失了先机。
而家中失势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她的婚事成了可随意拿捏的筹码。
叶暮脑中闪过前世议亲时的种种。
那时三房在侯府里说不上话,爹爹又只醉心那些字画古玩,在外人看来便是没什么出息,真正门第相当的人家,要么嫌三房底子薄,没什么实在倚仗,要么就推说家中子弟早已定了亲事,客客气气地回绝。
一来二去,送到叶暮面前的名帖,不是那些高门大户里不上不台面的偏房庶子,就是些终日里只晓得架鹰斗犬,不务正业的浪荡儿。
这中间未必没有周氏在作祟。
亲事就这么挑挑拣拣地耽搁下来,叶暮的年岁也一日日拖大,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个家世还算殷实的,竟是死了原配要续弦的,那男人相看她时,目光浑浊地在她身上逡巡,末了竟还嫌弃地同媒婆嘀咕,说她身量单薄屁股小,瞧着不是个好生养的。
怄得叶暮连着好几日食不下咽,恨不得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也好过受这等屈辱。
直到江肆出现。
彼时的江肆,虽只是一介寒门举子,却生得俊朗,站在人前自带一股清朗气度,说话行事也颇有章法,更兼早有才名在外,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清亮亮的。
叶暮只觉得像是黑夜里终于摸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扑上去抓住,半生悲苦,皆由此始。
“礼——成——”
宗祠司仪那悠长的高呼,骤然与她梦中前世大婚时赞礼声重合,如一道惊雷直劈神魂,叶暮浑身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眼前香烛火光摇曳,不是喜堂之上,而是在叶家祠堂里。
叶暮被紫荆轻轻拉起,松了口气。
方才诵经的僧人早已收拾走了,各房主子们簇拥着老太太走在前面,叶暮人小步子慢,又刚睡醒,自然落在了最后面。
回廊曲绕,青石板路在冬日里泛着清冷的光。
叶暮正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绣鞋尖,百无聊赖地踢着路面上的一粒小石子,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回廊外侧的枯草丛里,闪过一点金光。
她脚步一顿,好奇地挣脱紫荆的手,迈着小短腿就朝那草丛奔去。
“四娘!慢些!”紫荆连忙跟上。
叶暮拨开几根枯黄的草茎,那物件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是一枚小巧的铜铃,顶端铸成莲花座,下缀三片莲瓣,莲瓣下连着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上又套着三个更小的环,整体不过寸许长,却铸造得异常精巧。
“呀,这像是和尚用的法器?”紫荆也蹲下身,拿起来看了看,“定是方才那些大师傅诵经时不小心落下的,四娘乖,咱们快些走,待会儿交给管事,让他寻失主去。”
叶暮点头应好,可当两人绕过粉墙,在后角门的僻静夹道上,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斥骂声传来。
“蠢钝如猪!师父让你跟着来见识,是抬举你,你连收拾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让你收好法器,你倒好,把祖师爷传下来的莲华铃都丢了!那可是开过光的!”
“手脚这般笨拙,眼珠子长着是喘气的吗?还不快滚回去找!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紫荆见状,立刻将叶暮护在身后,低声道:“四娘,莫出声,咱们绕过去。”
叶暮却好奇,扒着紫荆的裙角紧盯。
只见方才见过的几个和尚,正围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在斥骂,那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沙弥并未在祠堂上诵经,估摸是叫来打杂拾掇的,他肩上扛着个黄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法器经卷,压得他本就单薄的背脊弯得更低。
穿着一身同样赭色的僧衣,但极不合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摆处甚至磨出了毛边,破旧的僧鞋边缘,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脚踝。
寒风卷过,吹起他宽大的僧袍,更显得那低头找物什的身影伶仃孤寂。
“闻空闻空,我看你是脑袋空空!”一个年长些的和尚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上,“天生的晦气,连个法器都看不住,这莲花铃要是找不回来,把你骨头拆了卖了都赔不起!”
闻空?!
叶暮心跳如鼓,是那个连天子都要躬身请益,尊崇三分的大晋国师闻空?
叶暮见过他。
在她和江肆的前世大婚上。
在她方才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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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这一世的第一次相见[捂脸偷看][哈哈大笑]
第4章 孤鸾煞(四) 目光先触到是年轻男子喉……
那是叶暮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国师。
她嫁给江肆的第三年。
江肆终于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天子御笔朱批,授翰林院修撰。
昔日落魄小生,一朝跃入龙门。
为了弥补当年仓促成婚的简陋,更为了彰显新贵体面,江肆特意补办婚礼,永安侯府嫁女,新科状元迎亲,这场迟来的盛典,一时成为京中佳话。
婚礼选在江肆新赐的状元府邸,红绸高挂,喜乐喧天,处处透着新贵的煊赫。
叶暮身着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端坐于洞房新铺设的百子千孙锦帐之中,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颈微酸。
但她当时心中是满足的。
三年的清贫相守,夫君终于扬眉吐气,此刻的盛景,仿佛是对她当年不顾一切下嫁的最好回报。
门外隐约传来宾客的恭贺与江肆意气风发的朗笑声,笑开了春风十里,让她唇角也跟着不自觉地弯起。
“四娘,”紫荆轻轻靠近,声音带喜,“圣上遣了国师大人亲临府上,为四娘和姑爷赐福。”
大晋国师闻空,地位超然,法力通玄,传闻能预知祸福,深得帝王信重,他极少出宝相寺,更鲜少为臣子家事出面,的确是殊荣。
“吉时已到——请新人——”司仪的声音高亢悠长。
厚重的红毡从门口一路铺展进厅堂。
“暮儿莫怕,随我来。”江肆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国师亲临,天恩浩荡,我们何其有幸。”
叶暮垂眸,满堂锦绣,华灯耀目,宾客的贺喜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但她的视线被沉重的凤冠和却扇遮挡,只能看到脚下寸许之地。
行至堂中站定,周遭的喧哗似乎略略低了下去,司仪高唱:“请国师大人为新贵赐福——”
一片庄重的寂静中,叶暮的目光停在在红毡边缘。
朱红之外,那里静立一双僧鞋。
灰扑扑的布面,半旧不新,鞋尖微微磨损,边缘沾着厅外带进的一点浮尘,样式极简,无一丝纹式,朴素得近乎寒酸,却又神奇地镇住了这片喧嚣之地。
“…法雨慈云,泽被新禧…”声线很干净,但清泠泠的,不像在祝词,倒像是在念经,无悲无喜,沾着古刹的寂寥,似神佛俯瞰,爱憎皆如微尘,不值一提。
叶暮指扣却扇,心下讶然,本以为国师是个年高德劭者,岂知清音如少年,她的好奇压过礼法规训,手腕微抬,却扇悄然上移寸许。
视线跟着攀缘。
灰色僧袍广袖笔直垂落,腰身劲瘦,挺直如崖边孤松,叶暮循着祝词声往上,目光先触到那一点凸起,是年轻男子喉结,随祝词诵念,在微敞的领口下轻轻滚动。
往上,颈项冷硬,下颌韧峭,锋利如刻。
再往上,祝词自薄唇流出,唇线平直如戒尺划就,无情无欲。
祝词流淌如初,叶暮的视线终是攀上了那双眼。
只是他倏然抬眸。
两下目光,于满室红烛高烧之中,猝然相撞。
那双眼沉静无波,没有少年郎的清波风流,墨瞳如沉渊古井,非相非念,映不进这满堂的锦绣烛影,也照不见任何凡俗的喜怒哀乐。
不过一息,天地无声。
旋即,闻空不动声色地敛回眸光,颂祷依旧平稳低沉,“......琴瑟永调,福祚绵长。”
叶暮回神,忙掩却扇,全身血液似凝,又似骤然涌上面颊,烧得耳根发烫,心擂滚滚。
她害怕自己的失仪毁了江肆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在之后数月都忧心忡忡,幸而国师不像是个多舌之人,并未传出状元奶奶不守闺训等闲言。
倒是叶暮那前世婆婆,自打江肆搬进这御赐的状元府后,便一刻也等不及地从老家赶来了,那场国师亲临的婚礼,她此后反复咂摸。
但凡有人来府上走动,无论亲疏远近,必要将那日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啧啧感叹,“那可是国师大人呐,皇帝老爷跟前第一等红人,寻常王公贵族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若非咱们肆儿争气,高中状元得了圣上青眼,四娘一个妇道人家,八辈子也甭想沾着国师大人的仙气儿,她就是命好,靠上了肆儿这么个有出息的夫君,享了这天大的体面。”
命好?
叶暮眨眨眼,心里只觉可笑,真是命好啊,命好到她嫁给江肆不过八年就香消玉殒,连菩萨都垂怜她,携前世记忆重回红尘,不至再蹈覆辙。
只是叶暮没想到的是,眼前这未来被帝王礼敬的国师闻空,年少时竟会受到同门的如此磋磨。
见那小沙弥还在被推搡着,踉跄着又要往草丛里钻去,叶暮拿过紫荆手中的莲花铃,蹭得从粉墙后头钻了出来,“住手!”
那几个和尚循声望来,认出是侯府的小姐,虽不知具体排行,但侯府千金岂是他们能得罪的?
为首的和尚立刻收敛了凶相,挤出笑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惊扰小施主了,罪过罪过,贫僧等正在教训这不中用的徒儿……”
“教训?”叶暮走上前,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我方才可听见了,你们骂这位小师傅骂得可真难听,我祖母说,佛门都是讲慈悲为怀的,可你们做师兄的,不教导他,反而恶言相向,拳脚相加,这是出家人的样子吗?”
几个和尚被一个六岁女童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偏生对方身份尊贵,不敢反驳,为首的和尚强笑道:“小施主教训的是,贫僧等也是情急,闻空师弟丢了法器无法交代。”
“丢了再找便是,找不着也是你们的修行不够,缘分未到,怎能将过错全推给最小的师弟?”叶暮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走到闻空面前停下,把莲花铃递过去,“小师父,你丢得可是这个?”
闻空垂着眼皮,凝那小小的铜铃躺在小女孩白嫩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