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家的三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上回见着,言谈举止都得体,却从不见她曲意逢迎。”祖母笑着摸摸叶暮的头,“只是你大哥哥是个有主意的,我这个老婆子说着不算呦。”
恰此时,烛芯结了并蒂花,老人家眉眼舒展,“四娘你看,烛花爆喜,好兆头。”
随后又温声细语道,“不过烛花看着热闹,若是不慎,反倒要烫着手。”
话音犹在耳畔,烛泪已冷。
叶暮抬眼,忽见一只黑蝶穿过雨幕,轻轻落在祖母棺木上,翅梢还沾着细碎雨珠。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惊慌地指着黑蝶,要进来赶走,被嬷嬷在外低声喝止,“休得大惊小怪!这是老太太回魂呢!”
民间都说逝者会化蝶归来,她望着那蝶,心头一动,说不定是祖母不放心来相见。
雨声渐密,敲在灵堂檐瓦上噼啪作响,叶暮转向叶行简,“哥哥,既是昨日定亲,祖母可知?”
叶行简点头,“母亲禀过祖母,但祖母并不十分同意,见母亲执意,也就作罢。”
“那哥哥自己呢?”
“我……”叶行简苦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无置喙的余地。”
他语焉不详,外头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廊下守夜的丫鬟们开始轻声换值,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影影绰绰。
观人于忽略,言语于不经。
祖母是从细微处看出了苏瑶的本性,而叶暮却是亲身经历过前世不堪的过往,苏瑶与江肆的苟且,在哥哥双腿被废后的落井下石,她都不能忘。
叶暮看着那蝶,心道自己方才真是糊涂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哥哥重蹈覆辙,娶这蛇蝎女子进门?
不行,即便此刻她人微言轻,即便前路艰难,她也定要拦住这门亲事。
叶暮倾身向前,纤柔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哥哥,别娶苏瑶,这桩亲事,断不可为。”
“她配不上你,哥哥。”
雨打窗棂,灵幡轻扬。
叶暮的指尖冰凉,这一点寒意,却似冰水落入滚油,在叶行简肌肤之下骤然炸开,灼得血/脉/奔/涌。
他本已心灰意冷,认命般接受安排,可这猝不及防的触碰,来自于她的,哪怕是以妹妹之名给予的关切,都足以在叶行简死寂的心腔,激起悖逆的情/潮。
这一点点甜蜜足以在他心中反复翻搅,咀嚼,让他甘愿痛苦余生。
叶行简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她的一切都让他舍不得割舍,这一刹便注定了他的一生的执念。
叶行简僵着身子,不敢移动分毫,贪婪地祈求这不应有的温存能多停留一瞬,再一瞬。
“母亲已与苏家交换了草帖,三书六礼虽未行全,名分已定。”
叶行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望着她粉白的指尖,“四娘,退亲很难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早有计较。
退亲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此刻他私心里竟贪恋她这般急切的劝阻,叶行简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的每一声“不要娶”,都像是对他隐秘心事的回应,这念头让他自觉荒唐,却又甘之如饴。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一跳,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掩在垂落的眼睫之下。
“别怕哥哥,此事尚有时间,我来想办法。”叶暮浑然未觉他的心绪,反而将他的手抓握得更紧,“只是眼下尚有一桩更要紧的事,需得哥哥帮我。”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凝在祖母棺椁前那只黑蝶上,“祖母去得不明不白,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侯府上下只求体面速葬,无人愿深究。可我们呢?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母含恨九泉,看着我娘亲余生被人指指点点吗?”
灵堂外风雨声渐急,吹得素白帷幔狂舞,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叶暮侧脸如冷玉。
叶行简沉默着,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字的薄茧,将她的手掌稳稳包裹,他没有立时回答,只是这样握着。
良久,叶行简才开口,“四娘想怎么做?”
“查。”叶暮吐出一个字,“明面上争不过,那就暗地里查。祖母的药渣、经手的下人、近日府中出入的可疑之人……还有,二伯母。”
叶行简其实对她说了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满心都是掌中的绵/软/触/感,只是顺着她的话应着。直到此刻,他才稍稍清醒些,“你怀疑二婶?”
“是。”叶暮低声道,“在庄子上遇到闻空师父了,他同我说来拜见祖母时,闻着药味有点异样,本想着让我回府给他写一张药方细看,哪想到……”
她眼中划过痛色,话音稍顿,“下晌送母亲回房歇息后,我便去了府医处细问。府医说祖母近来的药方,都是按太医院张太医开的方子配的。他仔细查验过方子,确是理气安神、温补为主的寻常方子,并无不妥。
不过他说,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必再经府医之手,都是太医院送来,直接交由灶房的李婆子煎制。”
“李婆子?”叶行简在脑中搜寻此人,“可是二房的人?”
“正是,就是那个特别会做蜜饯的老婆子,却因瘸了一条腿,二伯母本想打发出去的,还是祖母看她可怜,特意留在灶上。”
叶暮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自然地抽回手,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膝盖,“我原想去灶房找些药渣也好,但奇怪的是这几日的药渣都不见了,灶房的人说,二房的嬷嬷来吩咐,要把老太太身前的东西清干净。我就奇了,人都还没入殓,她急着清药渣作甚?”
她看向叶行简,“而且更蹊跷的是,那个专司煎药的李婆子,从下晌起就不见了人影。”
“二房此举,确实可疑。”叶行简也起身,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朝祖母拜了拜,“按府中规矩,主子身前用物,需得停灵期满后方可处置。二婶掌家多年,岂会不知这个规矩?”
叶行简燃香,置入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侧颜,“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按例,张太医明日会来吊唁,届时我会找他要方子,仔细探问其中端倪,”他道,“你不方便出门,我派人去查访李婆子下落。”
叶暮颔首,哥哥是懂她的,无需多言,他就能明了她的意思。
叶暮沉吟道,“明路要走,暗路也要查,药渣虽不见,但煎药的小灶和盛药的器皿,还有李婆子在府中的住处,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又想起庄子上的事来,“哥哥,你再帮我查一人,霞姐。”
她把庄子上审问货郎一事也同叶行简细细说了,末了轻蹙眉头,“我总觉得这些事千头万绪,似有蛛丝相连,偏生抓不住那根主线。”
“四娘别急,事以密成,我会暗中去调查霞姐。”叶行简温声劝慰,“况且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既做了亏心事,就难免要露出马脚。”
有兄长在侧,叶暮本是沉甸甸的心头也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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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灵堂内烛火已换过一巡。
叶暮正跪在蒲团上强打精神,忽见周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素服,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
“四娘守了一夜,想必累坏了。”周氏难得对她有好脸色,“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便是。”
叶暮昨夜在哥哥走后,靠着墙稍稍打了个盹,此刻确实头重脚轻,只是诧异周氏今日如此好心,还未接话,就见周氏已示意丫鬟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纸钱。
这般殷勤实在反常,叶暮心下生疑,尚在琢磨,外头忽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而入,躬身禀道,“二奶奶,镇国公府的车驾已到门前了。”
周氏立上了一层哀色,“快请。”
叶暮心下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在镇国公府这等贵客面前,扮出一副贤良尽责的模样。
她心底冷笑,也不点破,只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二伯母说得是,我这般模样的确不方便见客,那就有劳二伯母了。”
叶暮不再多言,退出灵堂,沿着抄手游廊往三院西厢房落行去。
晨雾未散,秋露沾湿了裙裾,寒意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她才绕过一丛残菊,却见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锦云已候在月洞门前。
“四姑娘,”锦云福了一礼,“大奶奶请您过去说话。”
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明大伯母此时寻她所为何事,只微微颔首,“好,待我梳洗更衣便来。”
等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叶暮往长房院中去时,经过男帷祭处,远远望见侯爷与叶行简早已候在门口,正与镇国公寒暄。
她侧身避入边上竹影掩映的小道,镇国公身侧的年轻公子目光掠过,恰瞥见她的素白衣袂在廊角一闪。
“这是府上哪位妹妹?”那公子问道。
叶行简眸光微动,尚未答话,叶二爷已从厅内疾步而出,抢步上前,躬身陪回道,“世子见笑了,是我们府上的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贵客。”
镇国公抬眼望去,只见竹影摇曳,早已不见人影。他捋须沉吟,“常听内子提起府上四姑娘,说是未满十岁便能看账,十二岁就上庄子理事,是个难得的掌家好手,可是属实?”
叶大爷微微颔首,“倒是不假,四丫头性子是倔强些,但打理庶务确实出色。”
叶行简立于父亲身侧,他鲜少听闻父亲这般直白地称赞小辈,此刻听着竟觉与荣有焉,不由接口道:“四妹妹天资聪颖,又肯用心钻研,府中庶务经她打理,确是井井有条。”
叶大爷多看了他一眼。
镇国公可惜道,“可惜老太太新丧,要守孝一年方能议亲。”
女子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期易误,最是经不起这般蹉跎。
“谁说不是?一年之后是何等光景谁会料到?”女帷祭里的周氏也正陪着镇国夫人说话,“幸好我们晴姐儿早两年便与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过了帖,这女儿家的亲事啊,最是耽误不得。”
叶晴垂首坐在角落替祖母守灵,指尖微微一颤。她与那位少爷不过是在及笄礼上遥遥见过一面,此后对方便随军戍边去了,连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大体轮廓黑黑壮壮,立在廊下像头刚从山野里闯出来的猪獾,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终究拗不过母亲。
或许母亲说得也在理,若不是这般粗犷相貌,那样高的门第,又怎会瞧得上她?何况从小到大,原就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镇国公夫人瞧着案上白烛,执绢拭泪,“唉谁说不是,只是老太太怎去得这般突然?四月里四姑娘及笄礼上,我瞧她尚能扶着丫鬟走几步,这还没到年关,说走就走了。”
她原打算年下送灶时来提结亲的事,她瞧着四姑娘品性样貌皆不差,是她欢喜的,如今这话也只能咽回肚里去了。
等上一年方可议亲,议亲后少不得还要一年半载方能完婚,这般计算下来,叶暮都好十八九了,若真娶回家去,定会被那些世家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公府竟是寻不着适龄的闺秀,竟要聘个年将双十的媳妇。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惋惜,这样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倒真真落了几滴泪。
“谁说不是呢。”周氏以为她是在替老太太流泪,也跟着举袖假意掩泣,作乖媳状,“昨儿个是三弟妹在跟前侍奉,就在她面前直愣愣倒下,她也吓得不轻,也是怪了,昨天晨起,我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
“不会是你们家三奶奶同老太太说了什么吧,不然人怎么会去得这般……”镇国公夫人适时收声。
周氏使使眼色,没有辩白,倒是转了话锋,“女儿家的一年是等不得,男儿家却是越等越香。我们文哥儿过了年就二十三了,这些年尽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倒把终身大事耽搁了。”
她状若无意问道,“夫人府上的二姑娘,我记得明年就该及笄了吧?”
原道是在这里等着她,镇国公夫人心思流转,谁不知侯府二房那位公子,肚中无墨,虽明面在秘书省当值,但私下不是斗鸡走马就是流连花丛,房中那几个通房丫头闹出的风波,早就在各府女眷间传遍了。【1】
这般品性,哪家正经千金敢往火坑里跳?
“孩子们还小,倒是不急。”镇国公夫人委婉推拒,“光站着说话了,我再给老太太去敬几支香。”
各人都有各自的思量,各有各的盘算。
另一边,叶暮刚踏入长房院中时,正见王氏对窗理妆,铜镜前散着几支素银簪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往她额间敷着清凉膏。
王氏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显然是头疾又犯了。
“大伯母。”叶暮轻声唤道。
王氏自镜中抬眼,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在叶暮身上。但见少女一身素服立在光影里,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恰似初雪覆梅,清艳难言。
真是世间绝色,怪不得连自家哥哥都会动心,想起这桩事,王氏的头更疼了。
她今日倒是要瞧瞧,这孽缘,根源究竟在谁。
是素来端方守礼的简哥儿自己悖了人伦,生了妄念,还是这瞧着规矩的叶暮,内里却藏着手段。
“来了。”王氏收回目光,示意丫鬟退下。
“今日宾客多,我这头疾偏又发作,少不得要强撑着应付。”王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