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绝望,江肆恨恨,一定是叶行简勾引的四娘,在她心里占据了位置,所以后来废了他双腿,也是叶行简活该。
让他再不能走到叶暮面前去。
只是,只是叶暮好像因为这件事更恨他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刽子手。
江肆坐在堂屋里,身影被昏暗光线拉长,投在冰冷青砖上,像一头困兽,獠牙森森。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麻的指节,前世便是太过冲动,反倒让四娘越走越远。
叶行简,侯府嫡长子,何须他亲自脏了手?
利刃当藏于锦绣之中。
只需借旁人之嘴,将那层遮羞布轻挑开一丝缝隙,让侯府上下瞧瞧,他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怎样一个觊觎家妹,悖逆人伦的禽兽。
侯府累世清名,最重门楣,侯夫人素以家声为性命,岂容嫡脉长子身染此等污秽,令门楣蒙尘?
届时,不必他这外人出手,宗族礼法自会化作无形枷锁,这其间煎熬,远比断其双腿,更教叶行简痛不欲生。
江肆垂眸,重活一世,他有的是耐心。
四娘,只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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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正盛,侯府各院都歇了午晌。
周氏歪在湘妃榻边,搁下喝了一半的君山银针,倚靠着榻背出神。
江肆既能精准点破周家米行的阴私,那叶行简这桩秘辛定然不虚,今晨码头那幕此刻在眼前分外清晰,当时只当是兄妹两人感情好,他们自小就亲密,谁又会往别处想?
如今想来,叶行简看四娘的眼神,分明是男女之思。
周氏挑挑眉,连她这个老江湖都差点被糊弄了去。
她原是因米行把柄受制于江肆,心头憋着口郁气,此刻却觉豁然开朗,这哪里是麻烦,分明是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刀。
长房这些年看似花团锦簇,叶行简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清贵无比,谁能想到还能有这桩污糟事?
若能借此要挟王氏,这府里还不是她们二房说了算?
周氏缓缓支起身子,这府里倒有点意思,念头转到叶暮身上,难不成那丫头也有此心?
她一时好奇心起,倏地起身,对身边的嬷嬷道,“去三房院中走走。”
哪知叶暮不在府上。
“二奶奶,四姑娘早间在码头走时,遣小厮回来禀,要去宝相寺一趟,”院中小丫头怯生生回话,“现今还未归呢。”
周氏眸光微转,宝相寺的那和尚,与叶暮也有八年未见了,在府上做法事那几天,两人也陌生得很,想他总不会多嘴,告诉一个刚及笄的女子,她和陈先生的事。
不过嘛,周氏视线落在院中正房那扇菱花门上,哪怕闻空告诉了那丫头,也没甚好怕,老太太总归已经去了,她现今已有后手。
“既来了,就去瞧瞧三奶奶吧。”
小丫鬟敛衽应是,侧身微躬,引着周氏行至那扇精致的菱花门前,双手轻轻推开。
周氏迈进屋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药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白云香兽,随即换了副关切神情,望向半倚在床榻上的刘氏。
“三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周氏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刘氏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有些沙哑,“劳二嫂挂心,吃了闻空师父新开的方子,好多了,只是还有几声咳嗽,咳得胸口疼。”
“这病来得急,可得仔细养着。”周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摇着团扇道,“说来都怪我,那日急火攻心,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如今真相大白,原是那李婆子起了歹心,偷了母亲屋里的羊脂玉壶偷偷变卖,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填了赌债窟窿。怕母亲察觉,竟敢在汤药里下毒,还早早动过母亲佛珠,此心毒辣……”
周氏道,“那日也是不巧,刚好你在跟前候着,老太太就这样去了,若换做是我,也是要吓死的。”
"如今李婆子跌下悬崖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母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刘氏轻轻握住周氏的手,她这几日断断续续听丫鬟说了个大概,只当是李婆子一人所为。
病中寂寥,见周氏特意前来探病,还与她说话,刘氏心下不免触动。
周氏唇瓣凝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目光转向吐纳青烟的香兽上,“三弟妹这是熏得何香?倒是别致,不像寻常梅花香。”
刘氏撑着身子坐直些,“是前两日身子利索点,下地调的雪中春信,用料寻常,不过取个清雅。”
“雪中春信?”周氏故作恍然,“你瞧我这记性,三弟妹前几年是不是赠过我一些?难怪闻着这般熟悉。我平日倒不常熏此香,多用沉水,瞧着三弟妹却是惯用的。不过偶尔闻之,确实宜人入骨。”
“这香里有早春寒梅的冷韵,我素日里是离不得的,生了病后气郁,闻着此香才觉舒缓。”
刘氏见有人欣赏,面容泛起淡淡光华,露出笑意,精神也仿佛好了些,当即吩咐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去我柜中,将新调的那罐香粉取来,赠予二奶奶。”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病中调香已是不易,我怎好夺你所爱?”
“二嫂喜欢,我欢喜还来不及。”刘氏虚弱摆手,呼吸间带着细微的痰音。
周氏接过那精致的小瓷罐,闲谈,“这几日怎不见三爷?莫不是母亲一走,他又去淘弄他那些古画了吧?”
刘氏摇头,“母亲突然离世,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也很是愧疚,这些日子都在母亲坟前结庐守孝,说是要赎侍疾不周的罪过。”
“想不到三爷还有这份心。”
话音未落,锦云已步履匆匆地掀帘而入。
周氏立即起身相护,“三奶奶尚在病中,何事这般着急?”
“禀二奶奶,大奶奶请三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问。”
“可有说何事?”
锦云面色难堪,低眉垂首,“霞姐正在大奶奶院中闹得厉害。”
长房正院。
刘氏刚被丫鬟搀扶着踏入房门,便见霞姐扑跪在王氏面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靛蓝缎面的男子外衫,哭得声噎气堵。
“大奶奶!您今日不遣人叫我,我明日拼着脸面不要,提着菜刀也是要来讨个公道的!”霞姐举起那件衣衫,涕泪纵横,“这上面沾染的,就是三奶奶惯用的香!我从前在她身边伺候过,深知她最爱调此香,这味道闭着眼也能认得出来。”
“是,庄子上符咒是我贴的,谣言是我散布的,这我做的不对,我认!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散些话,他们总该有所收敛吧?她原先是我的主子,我不想做得过火,可他们太不把我当人看了。”
霞姐膝行到王氏脚边,“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我那当家的从外头回来,这身上竟又沾了这味道!我这心里就在滚油里转啊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呀,大奶奶,还请您做主啊。”
霞姐将脸埋在那件衣衫上,失声痛哭。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由丫鬟扶着上前几步,指尖发颤,“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胡言?”霞姐猛地抬头,起身,将那衣衫几乎戳到刘氏眼前,“三奶奶您闻闻!这难道不是您独门的雪中春信吗?这味道,我周霞就是烂了鼻子也认不错!”
“您说过,只有您会往里添一味冷香,虽是寻常料,但与世面上不同,世上绝无仅有,连宫中调香师也仿不来。”
恰在此时,周氏捧着那罐新得的香,缓步上前。
她故作迟疑地将瓷罐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假意俯身闻了闻霞姐手中的衣衫,随即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添油加醋道:“这香味,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刘氏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猛地转向周氏,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香,我前几年赠予过你两罐,分明就是你和……”
“哎呦我的三弟妹!都说是前几年了,你赠的我早不在了。”
周氏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团扇顺势就覆在了刘氏指控的手指上,按下,委屈道,“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谁不知我熏衣从来只用沉水香?三弟妹要污蔑,也污蔑错人了吧?而且三弟妹方才在屋中还说平日离不开此香,屋中丫鬟婆子可都听着的。”
刘氏气得浑身抖颤,眼底赤红,望向端坐主位的王氏,“大嫂,你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廉耻礼仪最为看重,这些年来,我连院中仆役都鲜少训斥,又怎会,怎敢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这分明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氏始终稳坐,冷眼掠过周霞粗鄙的举止,周氏矫揉造作的姿态,最后落在刘氏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上,这出戏码破绽百出,刘氏素来清高自持,岂会与账房先生苟且?
她掌家多年,早看出端倪。
她早年也撞见过周氏与陈先生私下姿态狎旎,这事估摸着就是周氏每每与陈先生行事私会时,就提前在衣衫上熏了刘氏赠她的香。
这局,分明是早就布好的。
王氏已有断论,正欲开口,周氏却突然上前一步,“大嫂,我想起来了,老太太仙逝前一天,我看到陈先生与刘氏在那后花园假山……”
她上前,凑耳低声说得却是另一桩事,“简哥儿对四娘的事,想必大奶奶早知情了?”
周氏也不是傻子,稍稍一思早间码头,王氏的反应,就琢磨出味来,果然她一说完,王氏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就紧了几分。
江肆交代过此事要放榜后再说,但周氏哪能等到,眼下就是最好的用刀时机。
周氏继而说道,“大奶奶今日若是断错了案,我的脸面倒是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只是简哥儿还年轻,他的脸面,想必大奶奶爱惜得很吧,若是叫满京城权贵知道,侯府嫡长孙对着妹妹存了那般悖逆心思……”
周氏轻笑,用团扇掩唇,声柔如羽,“大奶奶,您说,是保一个无关紧要的刘氏,还是保简哥儿锦绣前程?孰轻孰重,想必大奶奶知晓。”
在叶暮入府之时,便察觉侯府气氛异样,长房院外乌泱泱站满了丫鬟婆子,却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偌大院落静得只闻秋风扫过竹梢的沙沙声。
她袖中指尖微动,悄然握住那枚沁凉玉坠,心神稍定,将其仔细收纳入香囊,举步踏入那压抑的正屋。
屋内光影晦暗,叶暮迎面便撞上王氏的凌厉目光。
语气寒涔涔,“三房刘氏,不守妇道,玷辱门楣。”
每个字都往青砖地上砸,“即日起驱出侯府,凡我叶氏门庭,永不复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37章 霜天晓(七) 主张。
叶暮僵在门旁, 看母亲身子一晃,瘫软在地,她扑跪到刘氏身边, 抬头时目光灼灼如星火, “大伯母明鉴!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素来恪守礼数, 怎可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霞姐走过来,将衣服兜在她头上, 唾沫星子飞溅,“你仔细闻闻, 这是不是你娘亲的味道?”
叶暮稍一思忖,就知这是周氏做的局。
“凭香就可断定是我娘?”她将衣衫狠掷地上, 冷笑道, “那我明日就去裁缝铺买十匹素绢, 熏上二伯母的沉水香, 丢到火信坊, 让那些浪荡子个个揣着绢子找上门,说二伯母夜夜与他们私会。这般荒唐说辞, 诸位可愿信?”
火信坊,是京中光棍聚集坊, 也是出了名的腌臜地,常有浪荡子聚众酗酒,对过往女子污言秽语。
这话一出,周氏顿时气极,握着团扇指她,“反了天了,你个没规矩的死丫头, 竟敢如此侮辱尊长!你问问你娘亲,老太太仙逝的前一天,她有没有见过陈先生?是不是去了后花园?”
刘氏辩白,“那是陈先生遣人来说,要上一季府中采买丝绸的账本对账,我本就要送过去,恰好在后花园遇到了,就聊了几句。”
“周围可有丫鬟婆子?”王氏问。
“那时饭点,我让丫鬟们用膳去了,我自个儿去送账本,正好路上消食。”
周氏嗤笑一声,“站着说话,还是身子贴着说话,谁知道呢?”
“放肆!”王氏喝道,“这等污言秽语也敢出口!”
她冷看着得意忘形的周氏,这蠢货,说话毫无分寸,王氏心中已是怒意翻涌,但偏生此刻发作不得。
“往衣裳上熏香这等把戏,三岁孩童都做得。”叶暮将刘氏护在身后,“怎就查都不查,认定是我娘亲?”
她看向一旁的周霞,“你既是我娘陪嫁丫鬟,最该知道她的为人。这些年我娘待你如何?如今竟要作践旧主?”
叶暮今日从宝相寺回来的时候,特意绕道城西,本是要请霞姐来作证,却见那小院锁上了门,领家婶子正在门口搓揉瓮里的雪里蕻,对她说道,“午后来了辆八宝流苏车,说是侯府来的,把霞姐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