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是大伯母,心下还暗喜,有了师父和霞姐的人证,看这回周氏该怎么逃?
但未料一回府,是这样的景象。
刘氏握着叶暮的手,哽咽道,“四娘,四娘,娘亲没有……娘亲没有……”
“我知道的,娘亲。”叶暮轻轻拍着刘氏的背,她转向王氏,“恳请大伯母唤陈先生来当面对质,查的清楚。既然指认我母亲与他有私,总该让当事人说个明白。”
“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氏讥诮,“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才甘心?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们三房悄声离开,大家还能全了最后一丝体面!”
“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觉丢人?还是二伯母自己心虚?”叶暮冷道,“恳请大伯母传陈先生。”
话音未落,一旁的霞姐猛地啐了一口,“你们娘俩在这装什么清白人?”
她眼下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就认死理,因大哭过,嗓子更比平日粗嘎,像破锣般刮着人耳朵,“我当家的昨儿个就被府上撵了回来!说是算错了十亩水田的租子。我呸!他在叶家管了十几年的账,何时出过这等纰漏?不是你那好娘亲背后捣鬼,还能有谁!她用腻了人,又怕丑事败露,才急着把我当家的赶出府去。”
“可怜我当家的,他昨夜在我再三追问下,才敢同我坦白,说是三奶奶你几次三番勾/引于他,他如今臊得没脸见人,躲出城去了,他就是怕极了你们这起子龌龊手段,才不会来!你们休想再把他扯进这滩浑水里!”
霞姐死死盯着刘氏,恨极,“若不是今日大奶奶先派人来问我庄子上的谣言,我本就已打算好了。下晌就去铁匠铺,买把最锋利的杀猪刀,明日,我就抱着刀,来撞你们侯府这朱漆大门!要么你们给我个说法,要么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荒唐!荒唐!”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面色苍白,那些圣贤书教了她贞静温良、恭俭让,教了她非礼勿言,却唯独没教她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徒劳地摇着头,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全靠叶暮用尽全力的支撑才勉强不倒下。
王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怪不得陈先生昨日来辞别,她还诧异,只听陈先生道,“在下蒙老侯爷知遇之恩,得以在府中当个账房先生。如今老侯爷与老太太皆已仙逝,府中亦有后起之秀,也该给年轻人让位了。”
当时她还觉得此人念旧知礼,所以今日去请了霞姐来,一来问问庄子流言一事,二来给些钱财宽慰,谁能料到还有这出大戏。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周氏安排好的棋。
周氏敢这般猖狂,定早早是与陈先生就对好了词,即便把他从城外叫来对峙也无济于事,四娘岂是他们对手?
何况,王氏心中也有私,简哥儿正值仕途关键,若此事闹大,周氏那张破嘴不知会编排出什么来。
或许趁此借用周氏之手,将叶暮送走也好,待简哥儿任职回来,久不见人,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四娘,你母亲病着,经不起折腾,但府上人多口杂,为了你们母女清净,也实在不便再留你们。”
王氏终于开口,像是真心为他们考量,“城南旧宅虽简陋,总归是自家产业,你们暂且去那里安身,待寻到合适的住处再搬不迟。”
她口中的城南旧宅,还是老侯爷的祖父年轻时居住的院落。
自叶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开国立功,获封永安侯后,家族日益兴盛,那处窄□□仄的院落便不再匹配侯府门第,逐渐被荒弃。
接近百年的风雨侵蚀,如今怕是早已梁柱倾颓,蛛网横结,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了。
王氏心知肚明,那屋子根本住不了人,她做此安排,不过是为着日后简哥儿问起,她能有句话搪塞过去,到底是给了她们母女一处安身之所。
但至于刘氏母女离开侯府后是赁屋另居还是投奔远亲,便不再她的考量之内了。
整个京城有一百三十万人口,人海茫茫,一旦离散,便如针落沧海,她们搬走后,简哥儿再想见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叶暮震惊抬首,她未料到大伯母会这样决断。
她紧盯王氏,“大伯母持家,向来以公允著称,今日,便是这般公允断案么?便可任由无辜者蒙冤,便可纵容构陷者猖狂跋扈?”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周氏道。
“证据?”叶暮冷眸直视于她,“未经对质,未查实证,仅凭一件衣衫,几句蓄意引导的污蔑,便是证据?便可定一位侯府夫人的失节之罪?这便是叶家的家规?”
她低低冷笑了声,“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好了,此事已定,”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悸,挪开视线,“我自会严令上下,谁也不可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保全你们体面,这已是侯府仁至义尽了。”
叶暮此刻才明白,从始至终,这位掌管中馈的大伯母,就未曾想过要还她们母女一个清白,她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
她望着这些人,齿间龃龉,她虽然早想从侯府中离开,但绝不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驱逐。
寒意滚过脊背,叶暮反而愈发冷静,“不知大伯母是另有苦衷,还是有何把柄被人拿捏,竟要行此不公之事!但此事关乎母亲与我一生清誉,岂能如此草草定论?”
“我父亲尚在祖母坟庐守孝,他身为人子,尽孝道;身为人夫、人父,亦有知情之权!四娘恳请,待父亲归家,再由他亲自定夺此事!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与母亲,绝不会踏出侯府半步!”
眼见叶暮寸步不让,执意要等叶三爷回来,王氏倒是没料到这个素日里看似温顺的侄女,骨子里竟有这般不容折辱的刚烈,沉吟片刻,终是唤来锦云,低声吩咐,“去城南坟庐,请三爷回府,就说府中有要事,需他即刻回来定夺。”
锦云领命而去,待暮色四合之时,却只见她独自一人匆匆返回。
“禀大奶奶,三爷他说,老太太新丧,他身心俱疲,需恪守孝道,在坟庐静心,不理外事。府中无论有何家事,皆与他无关,一切交由大奶奶与侯爷定夺。”
锦云面色尬窘,觑了眼叶暮,“三爷他连何事都未听全,就嫌奴聒噪,直接将奴赶了回来。”
周氏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在旁早有预料地嗤笑两声。
叶暮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指望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甘心,往前走两步,“既然口口声声说我娘妇道有亏,那何不将族长、侯爷都请来,开祠堂,明规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清楚……”
“够了!”王氏猛地一拍案几,“四丫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莫非非要惊动全族,把你娘这点丑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整个京城都看侯府笑话,你才甘心?”
周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大嫂何必与她多费唇舌?这等不知廉耻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响起,狠狠扇在周氏的脸上,打断了周氏未尽的话语。
这一巴掌叶暮用尽了全力,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因剧烈晃动而散落,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尖声道:“你、你敢……”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叶暮死死攥住她欲要反击的手腕,五指如铁钳,“打你构陷妯娌,败坏门风!”
不待周氏反应,叶暮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祖母打的!”叶暮声色凛冽,“打你心肠歹毒,不配为尊!”
两记耳光打得周氏鬓发散乱,双颊红肿,她呆立当场,竟一时忘了哭闹。
王氏冷眼看着,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闹够了?来人,送三夫人和四姑娘出府。”
几个粗使仆妇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架叶暮的胳膊。
“别碰我!”
叶暮甩开那些手,“我们自己会走,这腌臜地方,早不想呆了!”
“今日我叶暮走出这个门,不是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而是看清了这高门内的龌龊与不公!我母亲清白,天地可鉴,神明共睹!这侯府不配我们呆着!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只盼到那时,大伯母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她搀着泣不成声的刘氏,一步步向外走去,经过周氏身边,叶暮脚步微顿,“二伯母,这两巴掌是利息,总有一天,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反了!反了!”周氏这才回过神,发疯般要扑上来。
王氏一个眼神,仆妇死死将她拉住,周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女头也不回走出院子。
暮云垂檐,细雨悄至,如烟似雾,将朱门高墙笼罩在一片凄迷水汽之中。
叶暮扶着虚弱的刘氏刚踏出侯府角门,一个纤瘦的身影便从石狮后闪出,手中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姑娘!”
紫荆急步上前,将油伞撑在二人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大概,瞧见锦云姐姐独自回来,就知不好,赶紧回我们院里收拾了体己细软,还有几件姑娘惯用的首饰,惯穿的衣裳,还有夫人的几副药,多的也来不及拿了。”
“还好你机灵。”叶暮触到包袱里沉甸甸的银钱和硬木匣角,喉间发紧,只用力握了握紫荆冰凉的手,“阿荆,幸好有你在,娘亲身子受不住,先寻个客栈落脚再另作打算。”
这朱雀大街毗邻皇城,四周皆是高门显第,三人相携疾步,直走出两条长街,才算真正脱离了侯府的势力范围。
待拐进稍显喧闹的市井巷口,可见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云间阁”匾额在细雨迷蒙中格外醒目。
她们已走不大动路,这是遇到的最近的客栈了。
堂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姬唱曲之声,叶暮在阶下驻足,这般地段的店,住上一晚少说也要二三两银子。
她咬咬牙,往店中去,看到厅内烫金价牌“上房五两”,又退了出来,住一晚竟要这么贵,五两银子够京中一户普通百姓两个月的开支嚼用了。
简直抢钱。
正当叶暮攥紧钱袋决意另寻他处时,她又听到娘亲压低的咳嗽声,外头下着雨,三人的衣袖裙摆早已湿了大半。
“要一间上房。”叶暮终是跨门而入,将银锭子掷在柜面上。
伙计是见惯世面的,见三人虽形容狼狈,但那通身气度与衣料做工非同一般,忙迎上前,“贵客里边请,您几位运气好,今晚上房正好还剩一间,清静雅致,最宜休息。”
伙计笑吟吟引她们穿过回廊,竟是一处独门小院。
青砖墁地,廊下悬着防雨的羊角灯,正房窗棂糊着崭新的桑皮纸,院中翠竹几竿,墙角石盆锦鲤几尾。
环境清幽,叶暮心弦稍松,还算值回点房费,娘亲也能休息好些。
“贵客的房费含三膳一汤。”伙计推开槅扇,露出屋内陈设的梨花木桌椅,绣墩妆奁,他躬身递上食单,“厨下有新到的黄河鲤鱼、冬笋火腿,不知您是要用些时鲜羹汤,还是备些易克化的粥点?”
叶暮的目光停在食单最末,“来三碗鸡丝燕窝粥吧,再配一碟糟鹌鹑,一碟酱瓜,一盅火腿鲜笋小炒。”
待伙计退下,她仔细替刘氏擦身更衣。
当温热毛巾拭过母亲嶙峋的背脊时,叶暮指尖不禁发颤,不过半月,中衣竟已宽松至此。
热粥送来时,刘氏勉强用了半碗便昏沉睡去。
叶暮与紫荆默默梳洗毕,对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包袱里的细软摊开在烛光下,五锭官银,几件赤金簪子,一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还有些许碎银子。
紫荆道,“姑娘,城南旧宅虽破败,终究是祖产,明日不如先去看看?”
叶暮抿了一口粥,摇头,“不必,既出来了,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再与侯府无干,还是另外租个宅屋为好。”
前有祖母去得不明不白,如今母亲又蒙受这般奇耻大辱,被生生逼出侯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还论半分亲情?叶暮已觉心寒,断不想再与侯府扯上关系。
她今日本可以搬出师父,但见王氏已不辨真相,何苦让师父淌这趟浑水?
就让侯府自己臭了去罢。
“租屋也需要花时间打听,”紫荆忧心,“这客栈一日便要五两银子,咱们的银钱实在经不起几晚这般折腾。”
“明日,我们就搬去便宜些的客栈落脚,三日之内必要寻到租处。”
紫荆放下竹箸,“姑娘,我们虽自小生活在京城,但何曾真正了解市井间的租屋行情?三日实在太急……”
叶暮轻握了下她的手,“阿荆别担心,先睡个好觉,我自有主张。”
叶暮确实有办法,得益于前世江肆未中状元的前三年,他们也是要租屋住,三年里碰过不少壁,租过瓦檐漏雨的小屋,遇到过刁钻的房东,被醉汉半夜敲过门,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最后租下延庆坊那处带着小院的宅子,因遇到的牙人冯掌柜为人厚道,这才安顿下来。
所以叶暮决定第二天便去寻他。
说来也怪,她原以为经历这般变故,当晚定会辗转难眠,谁知握着师父所赠的竹节玉坠,竟一夜无梦。
因这客栈是过了中午便要再多算半日房费,所以叶暮不敢耽搁,次日清晨,她们就搬到了隔了五条街外的悦来客栈,半贯钱一间的客房虽窄小,窗明几净倒也难得。
“姑娘要去找牙人?”紫荆系好包袱结,“可要奴婢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