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扯着他宽大的破旧僧袍,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肩胛孤高,冻得发红的手指贴在僧服边缘微微蜷缩,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此刻的他,不过十二三左右的年纪,脸颊带着长期清苦生活留下的消瘦,可那双眼睛却全然不似一个饱受欺凌的孩子,丝毫未见惶恐,反倒是极其平静,无嗔无怒。
已有几分未来国师的超然气度。
“谢小施主。”
闻空将莲花铃装进自己的随行的黄布袋里,垂首合十行礼,道谢的声色同样平直,毫无起伏,语毕就转过身往角门外走,伶仃孤绝,渐行渐远。
剩下的人几个和尚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对着叶暮主仆二人讪讪挤出了笑:“阿弥陀佛,多谢小施主拾还法器,我那小师弟不懂事,贵主见谅。”
叶暮轻哼一声,不再理会那几个和尚,拉着紫荆的手往他们眼前走过,方才为小沙弥出头的劲儿头过去,就觉冬日的寒气四面八方地钻进领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四娘可是冻着了?快些回去添件衣裳。”紫荆心疼地抱起她,裹在怀里,加快了脚步,她一壁走,一壁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眉头微蹙。
四娘……
她看着长大的四娘,粉团儿似的,说话还带着奶糯的尾音,平日里最是娇憨不过,见了生人有时还会害羞地往她身后躲,可刚才那是什么?
面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和尚,四娘不仅毫不畏惧地冲了出去,说了那样一番话。
四娘何时懂得这些了?她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些童谣,顶多听老太太和奶奶讲些浅显的规矩。
方才那番近乎训斥的话语,那股子凛然的气度,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紫荆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是被噩梦魇着了?还是说小孩子家眼睛干净,真能看见些什么她们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被那小沙弥给冲撞了,才说出这番不像她自己的话来?
紫荆心里七上八下,抱着叶暮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低头轻声探问,“四娘,刚才那些话是听谁说的?怎么想到的呢?”
叶暮正伏在紫荆温暖的肩头,小脑袋里还转着闻空一事,冷不丁听到紫荆的询问,心里咯噔。
紫荆是她的贴身丫鬟,朝夕相处,对她的一言一行最是熟悉不过,刚才那番表现,在紫荆眼里恐怕是极其反常的。
叶暮一思,在紫荆颈窝里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阿荆,我害怕,他们好凶,瞪着眼睛,和我梦里的恶婆婆一样。”
她的小手揪紧了紫荆的衣服,把小脸埋得更深,“阿荆不是告诉过我,不能以大欺小吗?那些话是阿荆讲过的呀,还有老太太念经的时候总说修行啊,缘分啊,娘亲也念叨要做个善心人。我不要他们欺负小和尚,做得不对吗?阿荆。”
紫荆一听,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是了,四娘虽然年纪小,但聪慧,记性好。
自己伺候她起居,奶奶教导她规矩,老太太礼佛念经,她常在跟前,那些道理,她耳濡目染,肯定是听进去了的。
方才定是被那些凶和尚吓着了,又见小沙弥可怜,情急之下,就把平时听来的道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显得格外有条理。
紫荆那点疑惑彻底压了下去,“四娘做得极好,看到别人受欺负能站出来说话,这是好心肠,菩萨都喜欢的!只是......”
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叮嘱,“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四娘躲在阿荆身后就好,可别再自己冲上去了,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叶暮闷闷地应声,小脑袋点了点,埋在紫荆颈窝里的小脸悄悄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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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老太太发了话,趁着人都在府中,三房人都聚到正院的暖阁里用膳,算是一次小团圆,也顺带问问府里小辈们的近况。
厅中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哔剥轻响,老太太端坐上首,侯爷夫妇陪坐下首左右,二房夫妇次之,三房再次,小辈们则另设一席于下首。
菜肴流水般端上,珍馐满桌,香气四溢。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老太太问了问府中庶务,叶大爷一一回禀,酒过三巡,老太太呷了一口热腾腾的奶白鱼汤,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小辈们那一席,最终落在两个孙子身上。
“简哥儿,文哥儿,”老太太放下手中的银箸,声音慈和,但不乏威严,“你们在国子监进学也有一段时日了,岁末升堂考在即,课业如何?岁考可有把握?”
升堂考,乃国子监内关乎生员前途之大事,国子监分为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等六堂,生员依学识高低分堂肄业,岁末考核优异者,可升入更高一级学堂。
叶行简闻言,放下筷子,起身恭敬行礼:“回祖母的话,孙儿不敢懈怠,蒙师长教诲,课业尚可,上月博士考校,侥幸得了个优等,博士言,岁考后若成绩优异,或有机会升入率性堂。”
“率性堂?”老太太眼中欣赏。
国子监六堂,率性堂为首,非品学兼优者不得入,能入率性堂者,便如同半只脚踏入了清贵仕途,只待肄业后参加廷试,前程不可限量。
老太太连连点头,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好,好!简哥儿争气,不愧是我叶家的嫡长孙,你父亲当年也是率性堂出来的,好生用功,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
随后目光转向了叶行文,“文哥儿呢?”
叶行文原本就局促不安地低着头,此刻被点名,更是忙里忙慌得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险些带翻面前的汤碗。
“回、回祖母,”他声音发紧,底气不足,“孙儿、孙儿也在努力。"
老太太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叶行文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上,缓缓问道:“前番考校,简哥儿擢甲等,你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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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长辈当众问成绩的压迫感[眼镜][好运莲莲]
第5章 孤鸾煞(五) 蹊跷。
“那次策论做得不大好,”叶行文被老太太的目光摄住,把头垂得更低,“先生评了个中下。”
“中下?”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去,“叶家的子孙,在国子监竟只得个中下?你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近来课业艰深,岁考定当...勉力应对。"叶行文的声音越来越轻。
老太太的眉头蹙了起来,叶二爷见状,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和难堪,起身打圆场,“母亲息怒,二郎愚钝,是儿子平日督促不严之过,所幸离岁末大考尚有些时日,儿子定会严加管教,请名师指点,务必让他争气些,不敢坠了我叶家门楣。”
周氏跟着接口,“母亲,文哥儿性子是老实了些,不如简哥儿伶俐外露,可这孩子心实,用功着呢!咱们侯府的公子,总不会差了去。”
王氏垂眸,汤勺轻轻拂过碗沿,周氏话里夹带的酸气,她岂会听不出?她家简哥儿每日秉烛夜读到子时,在她嘴里倒成了伶俐外露的便宜本事。
只是当家主母的体面让王氏不屑于此时与周氏争这口舌之利,只作未闻。
老太太的目光在叶行文低垂的脑袋上停留片刻,终究只提点了两句,没再多说,“既知不足,便该更努力才是,莫要以为顶着侯府公子的名头,便可懈怠。叶家的门楣,是祖宗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容不得半点轻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行了,都动筷吧,菜要凉了。”
气氛勉强缓和,箸碟轻碰之声复起。
叶暮坐在小辈席末,被紫荆细心照料着用饭,她默默嚼着剔净刺的鱼肉,小耳朵却支棱着,将上首动静尽收心底。
前世隐约记得,二哥叶行文虽资质平平,在国子监一直不上不下,但后来也顺利升入了率性堂,府中的两个哥哥都升了上堂,家中为此还大宴宾客,很是热闹了一阵。
那时叶暮懵懂,一同跟着欢喜,只当是二哥哥听了祖母的话,发奋了。
现在来看,这其中定有猫腻,考校都只得中下的人,如何能在不久后的岁末大考中突飞猛进?这绝非用功二字就能搪塞过去的,其中若无蹊跷,叶暮不信。
只是这蹊跷之处,她一时难窥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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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后,朔风渐紧,天光总是灰蒙蒙地压在琉璃瓦上,寒意一日深过一日。
这天午晌,叶暮午睡醒来,精神正好,紫荆去小厨房给她端新炖的冰糖雪梨羹,她便自己溜达出了西厢暖阁,想去爹爹的书房寻本有趣的画册看看。
叶三爷的书房名为“抱朴斋”,位于西跨院最僻静的角落,临着一小片竹林,环境清幽。
叶暮裹着小袄,像只糯米团子,刚走到书房窗下,便听到从里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是叶二爷。
叶暮停了脚步,凝神屏息,侧耳贴向墙面,可那墙壁冰凉,生生冻得她一颤,叶暮粟粟两声,忙用掌心将小耳朵暖了暖后,将小脸紧紧贴在窗棂下的墙上。
屋内的声音透过窗纸,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三弟,你也知道,文哥儿在国子监里,课业实在艰难,尤其那教经史的吴博士,最是严格。”叶二爷叹了口气,“眼看岁末大考在即,若是再考不好,莫说升堂无望,怕是要被祭酒大人申斥,连累整个叶家脸上无光啊!”
叶三爷素来不喜这些俗务钻营,闻言,寥寥安慰,“二哥,儿孙自有儿孙福,读书之事,强求不得,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做父母的,哪能真眼睁睁看着孩子摔跟头?三弟,二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我?二哥说笑了,我哪能帮上什么忙。”
“非也非也,此忙还就只有你能帮。”叶二爷压低了嗓门,“那吴博士是个嗜古成痴的,寻常金银都入不了他的眼,就爱这些前朝的古籍孤本。你这卷《云麓山房集注》,乃前朝大儒韩季子亲笔批注,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博士若承了这份情,对二郎的课业点拨自然会格外上心些,这岁末大考,也就多了一分把握不是?”
.,“二哥,这恐怕不妥,此书珍贵异常,是我……”
“三弟!”叶二爷猛地拔高声调,随即放软,语重心长,“二哥知道你爱书如命,只是,这书再好,终究是死物。二郎可是你的亲侄儿,是咱们叶家的血脉,他若能在国子监出人头地,将来光耀门楣,难道不比你守着这一卷死书强?”
“二哥,这……”叶三爷为难,“这集注是韩季子晚年心血,批注精妙,弟觅得它实属机缘巧合,耗费了……”
“耗费多少,二哥双倍补给你,你也知道你二嫂家中是做生意的,绝不会差你钱。”叶二爷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找了数月,自己还没完整看完.......”
“三弟,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文哥儿在母亲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若岁考再不得升堂,我和你二嫂在这府里还怎么抬得起头?老三,你忍心看着你亲侄子前程受阻?你就当借给二哥,待事成,我必完璧归赵!”
“借?”叶三爷不信,“不是送?”
“当然是借!二哥还能昧了你的宝贝不成?”叶二爷信誓旦旦。
屋内陷入沉默。
叶暮几乎能想象出爹爹紧锁眉头,抚摸着书卷,满脸挣扎的模样,他珍爱古籍如命,却更重兄弟情义,耳根子又软,此书定会被送走。
果然。
“二哥,你需立字据。”叶三爷叹了口气,“言明只是借用,一月为期,必须归还。”
“好!立!马上立!”叶二爷迭声应下。
叶暮贴在冰冷的墙外,心下一沉。
原来二哥哥升率性堂是靠了爹爹珍藏的孤本。
可前世这本孤本,并没有送回来,叶暮在多年后的偶然间,听得爹爹对娘亲黯然长叹:“二哥还立了字据…如今,唉,那书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当时并不知是何书能让爹爹这么失落。
更教人胆寒的是,叶暮忽地想起,江肆构陷侯府时,轻描淡写提过一嘴,“私藏前朝禁臣遗墨”。
当时她只觉是欲加之罪,如今想来,恐怕指的就是这本《云麓山房集注》了。
在叶暮嫁江肆的第七年,新帝登基,最厌的便是这位大儒韩季子,说他沽名钓誉,非议先君,一道圣旨下来,韩季子的著作尽数缴查,连带着收藏其手稿的人家都被牵连。
而奉命督办此案的,正是江肆。
叶暮此刻琢磨,估计江肆是从吴博士那里,顺藤摸瓜揪出永安侯府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叶暮的小袄内衫。
她心中洞明,这本书送出去就是埋下了祸根,可她一个六岁稚儿连书斋的门槛都要吃力跨过,言轻如尘,如何能说动大人?
叶暮默然立于寒窗之下,眉头微凝,此局关乎侯府安危,非破不可,而破局之要,需得借一个人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