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逼近,叶暮便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伸拦她时,她假意挣扎后退的方向,正是那面墙,撞上去是在她暗自的计算中。
只是没算到,自己发间的簪子,会成为最先见血的刃。
云娘子没有出现,也在她意料之中。
云娘子能在厅中挡下那位醉醺醺的李大人,是因李大人在朝中本就是无足轻重的闲职,顺手的人情,何乐不为?
可江肆不同,新科状元,天子近臣,风头正盛。
即便云娘子在门内听到了巷中的动静,也绝不会为了她一个账房,去得罪这样的新贵。
这份清醒的权衡,叶暮懂,所以她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云娘子在阁里对她的维护,存着一分感激,这已是极难得的善意了。
叶暮闭上眼,屏住呼吸,将整个身子沉入木桶,直至热水完全漫过头顶。
世界瞬间被温热的寂静包裹,试图冲刷江肆那些羞辱的话语,水波在耳边发出低沉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她不是木头,更非圣人。
那些吐露的“妻子”、“身子”、“承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皮肉,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缓慢地勾扯出深埋在记忆里的陈旧伤痕,她自然能感到心痛。
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嗤”的一声,白气散尽,只剩下更坚硬的形骸。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叶暮从水中抬起头,趴在桶沿,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黑发黏在光洁的背脊和脸颊,水珠顺着额角、鼻尖、下颌不断滚落,但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亮,更冷静。
她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举到眼前。
温热的水珠沿着手腕滑落,流过清晰腕线,滴落回水中,纤细与有力,原来并不矛盾。
她的指尖有长期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纹路清晰而有力。
叶暮看着这只手,这只曾经只知抚琴绣花,今世却学会握紧算盘,提笔抄书,甚至今夜握紧发簪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的手。
她为自己的韧性欢呼,她真的同她所讲的那样,长出了全新的血肉筋骨。
叶暮目光移向桶沿,那支乌木簪静静搁在素帕上,簪头的玉银杏沾了水汽,愈发莹润。
她伸手拿起它,就着桶中清水,仔细清洗簪身,仿佛能透过它的纹理,能触摸到另一双修长而干燥的大手,那双手曾如何持着刻刀,凝神于方寸之间,于灯下专注地雕琢,怕她簪发伤到,将乌木一遍遍打磨圆润。
洗净后,她将簪子举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好孩子,多亏有你。”
低声呢喃,温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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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叶暮在扶摇阁中都能听到关于江肆的传闻。
“听说了吗?江大人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哪是风寒!我表兄那日晚间就在扶摇阁吃酒,亲眼瞧见,脖颈上好一道血口子,啧啧,位置巧得很。”
“不止呢,那晚巷子里闹腾,好些人都听见了……强掳民女?真看不出来,江状元那般人物,瞧着清风朗月的,竟也做这档子事。”
这些低语在宾客推杯换盏之际,从一个个雅间门缝里溜出来,钻进跑堂小厮的耳朵,又经由他们添油加醋,传递到更远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百姓最爱听这等贵人的风流孽债与狼狈轶事,不过三两日光景,“状元郎夜半强掳民女反被烈女所伤”的故事,已衍生出数个香艳或惊险的风流秘辛,在京城坊间悄悄流传。
连紫荆都按捺不住话头,她虽说答应主子不再提江肆,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她憋得心痒。
“姑娘,听说了么?”紫荆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晚间缝着月事带,凑近道,“就那个爱闻臭袜的,前几天在巷中劫色!”
叶暮当时在看书,手执卷愣了一下,想了想爱闻臭袜的是哪位,反应过来,笑了下。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紫荆,“哦?竟有此事?你且洗说说,后来如何了?”
紫荆见主子搭腔,顿时更来了精神,放下针线,坐直身子比划起来,“幸好对面姑娘不是寻常女流之辈,是个练家子,见时迟那时快,趁闻臭袜的不备——”
她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斜刺的动作,“唰啦一下,就给他脖颈上来了一道!血当时就冒出来了!”
叶暮听到练家子就想笑,她索性阖上书,“然后呢?”
“那闻臭袜的吃了痛还不死心,竟还想用强,足以见得那姑娘是何等天仙容貌,才叫人这般失了魂地往前凑,”紫荆说得来劲,“但那姑娘临危不乱,反手又是一把暗器!全扎在那贼人背上了!”
“姑娘还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岂容贼子放肆在此!'”
“哈哈哈哈……”叶暮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声来,肩头耸动。
她没想到,那夜凶险的搏命对峙,传到市井之中,竟成了这般充满戏剧色彩的侠女惩恶故事,自己在这故事里,倒成了武艺高强的奇女子。
紫荆被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外头传得可神了,还说那姑娘轻功了得,伤贼之后,足尖一点便上了房檐,消失在月色里,徒留那闻臭袜的在原地,被赶来的官人们瞧了个正着,连扶摇阁里的客人们都惊动了,跑出来,问他要不要报官。”
“那闻臭袜的如何说的?”叶暮笑得已直不起身来。
“他摆摆手说,官?官不都在这里?报给谁去?”紫荆说,“要我说,他越是这样含糊不清,不敢追究,越显得他心里有鬼!这档子事啊,八成就这么坐实了。”
笑过之后,紫荆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身影,又忍不住发起愁来,“姑娘,说真的,你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吧。天天熬到那么晚,万一路上遇到像这样起歹心的混账,你又不会武,可怎么是好?要不往后我去你干活的铺子接你下工?”
“不成。”叶暮立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娘亲身子需人看顾,离不得人。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你不在跟前怎么行?”
更深一层的缘由她无法宣之于口,她并未告诉紫荆自己是在扶摇阁谋生,叶暮倒是不怕告诉她,而是担心她不小心在娘亲面前说漏嘴,索性都不告知了。
叶暮拭去了眼尾笑出的泪花,“莫担心我,阿荆,明日我便同东家商量商量,看能否准我早些回去。”
十三那天午后,叶暮找到了叶娘子。
她斟词酌句,道明来意,“云娘子,往后我想每日早些回去。未及理清的账目,我可誊抄一份带回家中,夜间接着做,绝不耽误次日核对。不知可否?”
云娘子以为她是对那晚的事还心有余悸,自然应下来。
她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礼单,顿了顿,“我那天看他跟着你进了巷子。我原想着,新科状元,总该顾全体面,不至于何况你们瞧着,并非全无渊源,是我想岔了,没料到他会那般失态。”
她自然知道是叶暮喊出了那嗓子,事发后第二日清晨,她特意留意过叶暮,见她神色如常,手脚利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叶暮轻轻摇头,“云娘子不必介怀。那等情形,您出面反倒不便,您能装作不知,已是维护。”
“到底是让你受惊了。”云娘子道,云娘子语气诚挚,自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推至叶暮面前,“这个你且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往后阁里的事,王账房那边我也会让他多担待些。”
叶暮并未推辞,大方收下,又道了声谢。
见气氛缓和,她便顺势提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这个月十六,宝相寺有场法会,我想告假一日,去进炷香。”
云娘子闻言,点头应允,“去散散心也好。那日你便不必过来了,账目前后两日匀一匀便是。”
十二月十六,立冬法会。
宝相寺内,香客如云,梵唱悠扬,经幡垂落。
叶暮随着人流踏入经堂,心跳不知为何,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置褶裙,外罩月白夹袄,发间稳稳簪着那支乌木玉银杏簪,既不失礼,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引路的小沙弥合十行礼,将她引至经堂西侧一处略为僻静的位置,临窗设座。
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斜斜探入视线,枝头已鼓着些米粒大小的苞芽,在冬日的晴空下静默伫立。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又能将前方法坛情形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立刻便锁定了法坛前方那个红褐色的身影。
闻空披着寻常袈裟,立于方丈身后稍侧的位置,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正随着主法和尚的引领,低声诵念经文。
他的侧颜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眉宇疏淡,出尘。
叶暮的心却仿佛被那袅袅香烟撩动了一下,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却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倘若这清寂的诵经声,不是在庄严法坛,而是在她的榻边呢?
叶暮转念一想,嗐,都在榻边还念什么经啊。
她咧嘴笑,最好是褪去袈裟,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榻上,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若贴着耳廓,抱着她讲,透过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会不会更好听?
念头已足够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的闻空似乎心有所感,侧首,望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她绯红如霞的脸颊,柔柔的,软软的。
香香的。
闻空一愣,神魂踏空,他怎么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都在榻边了,还讲什么话呀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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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鹊踏枝(五) 亲一口。
闻空无比具体地想到了她的气息。
温香暖玉, 芳泽无加。
他修持多年,观色即空几成本能,目遇诸般色相, 首当观其空幻, 何以此刻,这第一眼, 第一念,竟非形非色, 反而勾动鼻识,从她发间衣袂透出的暖香, 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鼎沸的人声,钻入他的鼻端。
闻空闪回神思。
口中还在念着经文, 荒谬到叫他羞愧, 他仓皇转回头, 阖上了眼, 简直要和自己生起气来, 眼前是庄严道场,十方诸佛垂目, 万千信众肃立,他的妄念实在不合时宜。
但越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闻空又把眼神转了过来, 同她颔首,示意他已知晓她来了。
见他目光再度投来,叶暮搓搓发热的耳垂,眉眼弯弯,不敢大动作,只将身子更贴近了些窗,小手轻轻摆动, 又怕被他同僚看到,用另一只手挡着,偷偷地同他招呼。
也像是在同他调情。
调情不就是这样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规行矩步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暗号。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沉静得像能吸纳所有。
但怎么有点气呼呼。
叶暮跪坐在蒲团上,心思活络地转开了,为何呢?因为她来晚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选不好衣裳?
虽然她眼下衣裳不多,但难得见面,也想穿得鲜活些,将有限的几身衣裳翻来覆去地比划,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发髻不够妥帖,拆了重绾,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等叶暮急急忙忙走到巷口,等着搭那趟便宜的顺路骡车时,冷风一吹,怀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将送他的礼落在家中了。
这下可好,只得又折返回去取,等她再气喘吁吁跑回街口,那辆骡车早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