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有所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侧,恰恰与角门阶上正要避开的叶暮,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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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鹊踏枝(四) 香香的。
阶下昏暗, 阶上通明。
“叶姑娘。”
江肆抬脚要朝她走来,绯红官袍下摆浮动。
可叶暮的脚步却未曾停顿,她只是在他出声时, 极淡地扫去一眼。
冷静, 疏淡,漠然。
如同看阶前石狮, 檐下灯笼,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摆设, 而后,叶暮便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 侧身,径直走向旁边那条小巷。
她的背影单薄笔直, 走得干脆, 毫无留恋。
江肆脚步一顿, 随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江大人!”身后有随从欲跟。
“都别来。”江肆嘱咐, “无我吩咐, 不要靠前。”
侧巷比主街更为狭窄幽深,两侧高墙夹峙, 月光只能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将湿滑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叶暮。”
江肆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比在扶摇阁门外时少了些温润,透出几分低沉。
他腿长步疾,几步便迫近,手臂一伸,宽大的绯红袖摆几乎要拦在叶暮身前。
叶暮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脸,月光斜照, 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江大人。”她的声音比这巷子里的穿堂风更冷,“此地僻静,您贸然跟随,恐惹非议,于我清誉有损,还请止步。”
月光斜映在江肆眼底,将那抹惯常杂人前的温雅笑意冲淡了些许。
周氏那个蠢妇,行事急躁短视,生生将他更从容体面的接近计划打乱了,不过今夜以此方式见面,倒也合适。
但他原以为会看到她惊慌闪躲,看到她强作镇定的狼狈,毕竟,一个被家族驱逐的女子,在这等风月之地被他这位新科状元撞见,合该是那般无地自容。
可她没有。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他江肆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而且,清誉?
“叶暮,你忘了你刚才是从哪个门出来的?你和我谈清誉?”
江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恼羞成怒,“你的意思是,和我呆一块,比你在方才那处风月之地更为不堪?”
“是。”
叶暮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未有拖泥带水的犹豫。
她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月光照亮她整张脸,娇颜上没有羞愤,只有平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状元游街那回她就尚存疑虑,她当时就觉他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今生能考了一次就中状元了?
想想前世,江肆婚前考过一回,婚后考了两回,在书房熬干了不知多少灯油,写秃了多少支笔,才堪堪挤上那独木桥,登科及第。
其中艰辛,她作为那时的妻子,看得分明,他那时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科举登天路上,哪里像现今,还有半分余裕去为旁人押题解惑,开坛讲学?
可今生,他一次高中,春风得意不说,竟还在考前公然押题,指点学子,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大家风范。
这简直是太离谱了,比起他的突然开窍,她更愿意怀疑他也是重生而来。
而今夜,在这幽暗巷中,四目相对,她终于从他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确凿的证据。
久居上位者,觉凡事皆可势在必得。
这种眼神,与他前世位极人臣,执掌权柄时,如出一辙。
要么,他初见时那副纯然模样是精心伪装;要么,便是在这短暂的分时日里,他也如她一般,自那场荒诞的前世梦中,猝然惊醒,重归此间。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已分明。
江肆,确实也回来了。
那对他的厌恶,就更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暮看着他,就像又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极轻地笑了下,“不过江大人,你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何止是不堪,和你站在一起……”
叶暮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一遍,最终定格在他阴沉的眼眸上,吐字如钉,“是恶心。”
“是看见你这张脸,听见你的声音,就连呼吸都觉得被玷/污的恶心。”
她的话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却比任何尖叫怒骂都更具杀伤力。
两人面上那层虚饰,此刻已扯得干干净净。
江肆瞳孔微缩,脸上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薄怒,逐渐被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取代,他非但没有被她的冷言击退,反而更往前迫近。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很好。”半晌,江肆扯动嘴角,带着一种看着猎物长出尖牙利爪的兴味,“叶暮,你果然很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这样很好。”
“不过恶心?”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步步靠近,将她逼回墙角的阴影里,“你以为重回一世,你就能重回清白?你身上的哪处我没有看过?你的闺名写在我江氏族谱上,你在我榻上承欢过无数夜晚,你的喜怒哀乐都系于我一身。现在,你说恶心?”
他试图用最直白的过去捆绑她,搅乱她此刻的清醒。
江肆抬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虚虚地、极其缓慢地,隔着空气,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因呼吸微促而起伏的锁骨……沿着前世他无比熟悉的曲线描摹。
“叶暮,”江肆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又好似留恋,放轻声音道,“你这具身子,前世每一寸都被我碰过、吻过、占有过,你能洗得掉吗?你前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世也不可能变。”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叶暮,早已死透了。”她冷静地截断了他未尽的秽语。
哪怕当下浓烈的屈辱灼烤着五脏六腑,她依然在他试图低头贴近她的唇时,猛地抬手,抽出发间的乌木簪,狠狠地划过他的颈侧。
带着她的恨意,毫不迟疑,毫不留情!
布料与皮/肉化开的闷响。
叶暮的手稳得可怕,簪尾在他的颈侧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口,只可惜闻空将簪子打磨得太过圆润,伤口虽见了血,却未能扎得更深。
江肆闷哼一声,猝然吃痛,本能地捂着颈侧踉跄后腿,脊背重重撞上身后湿冷的砖墙。
然而不想那墙上,竟爬满了从缝隙里野蛮生长的带刺野蔷薇。月色昏暗,那些细小的尖刺全然隐没在墙体的阴影里,难以察觉,这一撞,尖锐的刺瞬间扎透他的官袍,刺入皮肉。
颈前是火辣辣的划伤,背后是密麻麻的刺痛,江肆猝不及防,闷哼变作了短促的抽气,身体僵硬地抵在墙上,稍一试图挪动,那些深深楔入皮肉的木刺便被牵扯,不知又从哪处冒出尖刺,扎进未伤过的软肉里。
冷汗顷刻渗满江肆的额角,他竟被这前后夹击的疼痛暂时困住,动弹不得。
“想不到江大人还惦记着前妻那具早已凉透的身子,”叶暮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的咫尺之地,“可惜,那身子在前世流放途中,未等走到北漠,便已倒在路边,被鸦群啄食干净了。”
借着微光,叶暮用他绯红官袍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尾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在清理一件心爱的首饰,而非刚刚伤人的凶器。
她将擦拭干净的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叶暮,只是同你早夭的前妻同名同姓罢了,这副躯壳里,早已长出了全新的血肉,装着截然不同的魂魄,与你记忆中那个任你拿捏的前妻,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而且,”叶暮抬手,重新将那乌木簪绾入微乱的长发中,“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月色如水,悄然流淌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纤密睫羽,鼻梁挺秀。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嫣然笑意,那笑意浸在清辉里,朦胧温婉。
“方才刺伤你的簪子,就是他做给我的,还请江大人今世好自为之。”
江肆心口骤然一缩,不知是因这诛心之言,还是因他拉扯,背后陡然加重的刺痛,他下意识想动,想去拉她的手腕,可肌肉绷紧的瞬间,更多的刺扎了进去,令他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
叶暮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叶暮!”
江肆哑声叫住她,额角青筋跳动,刺痛难忍,他竟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狼狈不堪。他闭了闭眼,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低声的请求,“能否,替我唤个人来?”
他方才挥退了左右,尽管他知那些人现下或许就在主街巷口不远处候着,只需他扬声一唤,定会赶来。可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存着一丝自虐的试探,他想看看,她是否真能对他如此境况,无动于衷。
总不能,一点点,一点点情分都没有了吧?她不可能有心上人,她一定是在诓他!
“四娘!”
他记得,前世她最是心软,也最听不得他这样低声唤她。
果然,叶暮脚步一顿,回眸。
江肆心中那点自厌般的希冀,如同将熄的灰烬般,忽地窜起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就知道,她怎么会真的……
只是月光下,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明媚了些。
“好啊。”她应得异常爽快。
紧接着,在江肆尚思一丝不妙时,她忽然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发出了一声与她自己清冷嗓音截然不同的尖利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新科状元江大人强掳民女了——!!!”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你!”江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背后的刺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震怒。
不远处,已有被惊动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
叶暮放下手,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对他偏头笑了笑,目光凛然。
“江大人,您看,”她轻声说,“今生今世,你比我,更输不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小巷更深的,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弯道的另一头。
是夜,榆钱巷小院内。
叶暮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木桶中,微烫的水流包裹住微凉的肌肤,她不禁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水波轻漾,没过叶暮肩颈,蒸腾的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简陋的屋顶梁木,却让傍晚巷中那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当江肆在扶摇阁外唤她,当她听到身后脚步声追上时,叶暮便知道,躲不过了,力气悬殊,硬拼不得。
惊慌只会让自己更快落入陷阱,不妨,把陷阱放大,让这个狗东西也掉下来。
叶暮的脚步未曾慌乱,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许,引着他走向那条她熟悉的侧巷。巷子深处,那面爬满野蔷薇的旧墙,她曾见隔壁几个孩童在此玩耍被扎得哇哇大哭,尖锐的木刺,隐蔽在阴影里,是再好不过的帮手。
选择那里,并非临时起意。